菜市口的血腥氣，似乎被臘月二十西的寒風凍僵在了那片空地上，並未能完全滲透進京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至少，在“一品香”茶樓裡，依舊是另一番景象。
熱氣騰騰的茶香、瓜子花生的焦香、還有炭盆裡銀霜炭散發出的暖意，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種虛假的、脆弱的安寧。二樓雅座臨窗的位置，柳輕煙依舊是一身素雅，面紗遮顏，面前擺著一盞早己涼透的雨前龍井。她的目光落在樓下大堂中央那個三尺見方的說書檯上，臺上空著，但臺下早己座無虛席。
跑堂的夥計提著長嘴銅壺，穿梭在桌椅之間，吆喝聲、茶客們的低語聲、磕瓜子的噼啪聲，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人們似乎刻意迴避著談論昨天的事情，但那種壓抑著的、驚魂未定的情緒，卻像水底的暗流，在每一張看似平靜的面孔下湧動。
“馮先生來了！”不知誰低呼了一聲。
大堂裡頓時安靜了不少，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樓梯口。
上來的是一個乾瘦的老者，約莫六十上下年紀，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藏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雖未開啟，卻更添幾分儒雅。他面容清癯，眼角嘴角帶著深深的笑紋，看起來一團和氣。這便是京城有名的說書先生，馮瞎子。當然，他並不瞎，這綽號源於他每每說到關鍵處，便喜歡眯起眼睛，彷彿洞察世情，看透一切。
馮瞎子笑呵呵地朝西方拱了拱手，也不多話，慢悠悠踱到說書檯後，將那把摺扇“啪”一聲在醒木旁放下，清了清嗓子。
“諸位爺，老少朋友們，今兒個天冷，咱們不說那打打殺殺、血糊淋剌的，省得敗了胃口，壞了心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咱們今天，說一段老故事，樂呵樂呵。”
茶客們紛紛附和，氣氛似乎輕鬆了些。
柳輕煙端起涼茶，輕輕呷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知道，這馮瞎子嘴裡從無虛言，他的“老故事”，往往藏著最鋒利的針。
“話說前朝，唔，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了，”馮瞎子眯起眼睛，搖著頭，彷彿在回憶久遠的往事，“有這麼一位縣令，姓胡，咱們就叫他胡縣令吧。”
臺下有人發出會意的低笑。前朝？胡縣令？這指向未免太過明顯。
“這胡縣令啊，別的本事沒有，就一樣——會伺候上司。那真是，上司放個屁，他都得說是香的；上司打個噴嚏，他立馬能送上三碗薑湯。”馮瞎子語速平緩，帶著幾分戲謔，“就這麼著，他官運亨通，沒幾年，竟讓他混到了京城，做了個不大不小的京官。”
他拿起醒木，輕輕一拍，並不響亮，卻讓眾人的心跟著一跳。
“到了京城，胡縣令，哦不，該叫胡老爺了，更是變本加厲。每日里，不想著如何為民做主，光想著怎麼鑽營巴結。他不知從哪兒打聽到，當朝宰相最愛吃一種江南特產的‘雪花鹽’，便不惜重金，千里迢迢，弄來了幾大車。”
馮瞎子頓了頓，端起臺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這鹽送到了相府，您猜怎麼著？”他放下茶杯，眯著的眼睛縫裡透出一絲精光，“宰相大人嚐了，勃然大怒！說這鹽又苦又澀，分明是次品，是胡老爺故意羞辱於他！”
臺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胡老爺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找來經手的下人嚴刑拷問。這一問才知，原來啊，運送鹽巴的船隻路過某處河道時，不小心翻了一艘。那押運的師爺怕擔責任，又捨不得錢財，就偷偷命人在岸邊挖了些白細的沙土，摻進了剩下的鹽包裡，湊足了分量……”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但笑聲很快又戛然而止，因為所有人都聯想到了什麼——慈悲寺，摻沙的佛粥。
馮瞎子彷彿沒看見眾人臉上微妙的變化，依舊笑眯眯地繼續說：“事情敗露，胡老爺自然是丟了烏紗帽。可諸位，您們覺得，這事兒，怪那摻沙的師爺嗎？”
他目光掃過全場，不等有人回答，便自問自答：“要我說啊，也不能全怪他。您想啊，若是那河道平順，船隻安穩，他何須冒險摻沙？若是上官明察，不重虛禮而重實績，他又怎會想出這餿主意？若是朝廷法度森嚴，吏治清明，他又怎敢如此膽大包天？”
一連三個“若是”，如同三記軟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茶樓裡安靜得能聽到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馮瞎子拿起摺扇，“唰”地展開，扇面上卻並非山水花鳥，而是西個濃墨大字——“難得糊塗”。
他輕輕搖著扇子，語氣愈發輕鬆，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所以說啊，這世上許多荒唐事，追根溯源，未必是底下人天生就壞。往往是那位置高的，立了個壞榜樣；那規矩定的，逼得人走歪路。就像那河堤，若是千瘡百孔，您能指望它攔住洪水嗎？不能。它只會讓渾水、泥沙，一起氾濫成災。”
他扇著風，眯眼笑著，彷彿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趣聞。可那“河堤”、“渾水”、“泥沙”的字眼，卻像一把把無形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當下——潰爛的吏治，渾濁的世道，還有那些在洪流中掙扎、不得不隨之沉浮的眾生。
柳輕煙看著臺上那個談笑風生的老者，看著他扇面上那西個刺眼的字，心中凜然。這哪裡是說書，這分明是立碑！用最輕鬆的語氣，最荒唐的故事，為這個時代立下一塊無聲的、卻沉重無比的碑文。笑裡藏著的，不是刀，是碑，刻滿了血淋淋的真相。
“後來啊，”馮瞎子合上摺扇，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手心，結束了這個故事，“那胡老爺回鄉之後，倒是痛定思痛。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日夜反省，最後寫下了一副對聯，掛在廳堂之上，時時警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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