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像巨獸合攏的嘴，將恐慌與猜忌一同封死在京城厚重的城牆內。三日過去，那種初時的死寂被一種更令人窒息的躁動取代。街面上的商鋪十有八九關了門，偶有開著的，貨架也早己空空蕩蕩。米價如脫韁野馬，一日三漲，最後乾脆有價無市。昔日繁華的街巷，如今只有寒風捲著落葉和碎紙，打著旋兒掠過空蕩的街面。
巡邏的兵丁多了數倍，他們不再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固定守衛，而是組成一隊隊流動的哨卡，盔甲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沉重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格外刺耳。他們的眼神不再是警惕外敵，而是像鷹隼一樣掃視著每一個膽敢在街上停留的行人，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厲。
柳輕煙站在軟紅閣二樓的窗後，看著一隊兵丁粗暴地推開一個試圖用玉鐲換米的老婦人。老婦人踉蹌倒地，玉鐲摔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很快被一隻軍靴無情碾過。兵丁們鬨笑著揚長而去，留下老婦人趴在冰冷的街面上，肩膀無聲地聳動。
“他們……他們怎麼敢……”小丫鬟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哭腔。
柳輕煙沉默著。她注意到，這些兵丁的號服與之前守城的京營兵馬略有不同，臂膀處多了一道暗紅色的纏臂。這是首屬於京兆尹，或者說，首屬於此刻實際控制京城防務的某個勢力的府兵。城門封閉，權力結構在高壓下悄然扭曲，一些原本被約束的力量，開始露出獠牙。
傍晚時分，一隊約二十人的兵丁，在一個絡腮鬍隊正的帶領下，來到了軟紅閣所在的這條街。他們沒有像其他巡邏隊一樣匆匆而過，而是停了下來。隊正一雙三角眼掃過街面，最後落在了軟紅閣依舊緊閉，卻明顯比其他商鋪更顯氣派的大門上。
“敲門。”隊正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個兵丁上前，用刀鞘重重砸在門板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官爺查匪！開門！”
閣內頓時一陣雞飛狗跳。老鴇連滾帶爬地跑來開門，臉上堆滿了諂媚而恐懼的笑容：“軍爺……軍爺大駕光臨，有何吩咐？”
絡腮鬍隊正推開老鴇，帶著手下魚貫而入。他貪婪的目光掃過裝飾華麗的廳堂，掃過那些嚇得花容失色、擠作一團的姑娘們，最後落在樓梯口的柳輕煙身上，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閃過一絲驚豔與淫邪。
“奉上命，清查城內亂黨奸細，徵用物資以充軍需！”隊正大馬金刀地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將腰刀頓在腳邊，“你這地方，窩藏了不少可疑人等吧？”
老鴇嚇得腿都軟了：“軍爺明鑑啊！我們這都是本分生意人，姑娘們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哪有什麼亂黨……”
“清白？”隊正嗤笑一聲，打斷她，“這年頭，穿得人模狗樣的，背地裡幹著什麼勾當，誰說得準？”他指了指樓上的方向，“所有房間，都給老子搜！值錢的、可疑的，一律帶走！”
兵丁們如狼似虎地應了一聲，便要往樓上衝。
“軍爺！”柳輕煙開口了，聲音清冷，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搜查可以。但按律，京兆府搜查民宅，需有駕帖。不知軍爺的駕帖何在？”
隊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敢質疑。他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老子就是駕帖！現在是非常時期，老子說的話就是律法！你敢抗命？”
“不敢。”柳輕煙微微屈膝，“只是提醒軍爺，程式不可廢。若無駕帖，便是私闖民宅，與匪類何異？若日後上官追究起來，軍爺怕是不好交代。”
她語氣平和，字句卻如針一般。隊正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盯著柳輕煙，眼中兇光閃爍。他當然沒有駕帖，這所謂的“清查”，不過是縱兵劫掠的遮羞布。
“好個牙尖嘴利的娘們！”隊正獰笑一聲，“老子看你就很可疑！說不定就是亂黨的眼線！來人，把她給我帶走，仔細拷問！”
兩個兵丁應聲上前，就要去抓柳輕煙。
“住手！”
一聲低沉的喝斥從門口傳來。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官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兩名按刀的隨從。他臉色沉靜，目光掃過混亂的廳堂，最後落在絡腮鬍隊正身上。
“王隊正，你好大的威風。”
那王隊正見到來人，囂張氣焰頓時矮了三分，連忙起身，勉強行禮：“卑職參見劉主事。卑職正在奉命清查……”
“奉誰的命？”劉主事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威，“京兆府何時下了讓你們擅闖民宅、強擄民女的命令？我怎不知？”
王隊正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劉主事不再看他，轉向老鴇和柳輕煙，拱了拱手：“本官京兆府戶曹主事劉文正，驚擾諸位了。近日城中戒嚴，或有兵痞藉機生事，諸位若遇不平，可來京兆府鳴鼓告狀。”他又看向王隊正，冷聲道：“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若再讓本官見到你等滋擾百姓，定按軍法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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