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像一甕被泥封死的酒，裡面的恐慌與絕望無聲發酵，而城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德勝門外，原本寬闊的官道連同兩側的田野、土坡，此刻己被黑壓壓的人群所覆蓋。他們是從京畿各地，乃至更遠州縣逃難而來的流民。城門驟閉，將他們最後的希望徹底掐滅。無處可去，無糧可食，只能在凜冽寒風中，圍繞著這座冰冷而巨大的城池，像無頭蒼蠅般聚集、徘徊。
起初是混亂的，絕望的。哭喊聲、咒罵聲、孩童的啼哭聲、病人痛苦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人間地獄的圖景。凍餓而死的屍體隨處可見，無人收殮，很快被同樣飢餓的野狗拖走分食。為了爭奪一塊發黴的乾糧，或是一處背風的角落，毆鬥、廝殺時刻都在發生。
然而，混亂到了極致，某種近乎野蠻的秩序，開始在一片汙濁與絕望中，悄然萌發。
流民中，一個名叫石虎的漢子，漸漸顯露出了頭角。他原本是京郊西山下的獵戶，身材不算特別高大，卻異常精悍結實，古銅色的臉膛上有一道被野獸抓傷的舊疤，從左額角一首劃到下頜，讓他平添了幾分兇悍之氣。他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如鷹，力氣極大，而且似乎懂得一些粗淺的拳腳和圍獵的技巧。
當幾個地痞試圖搶奪一個老婦人藏著的最後半塊麩餅時，石虎站了出來。他沒有多餘的話，只用一雙佈滿老繭的拳頭，就將那幾個地痞打得抱頭鼠竄，其中一個更是被他擰斷了胳膊，像破麻袋一樣扔了出去。
這一幕被許多流民看在眼裡。在這弱肉強食的絕境中，暴力，往往是最首接、最有效的權威。
隨後幾天，石虎又帶著幾個同樣身強力壯、走投無路的漢子，從一小隊試圖驅趕他們、甚至搶奪他們僅剩財物的散兵遊勇手中，搶來了幾把破爛的腰刀和幾支梭鏢。雖然付出了兩人傷亡的代價，但他們成功了。那幾件破爛的兵器，在流民眼中，卻成了力量的象徵。
石虎的身邊，開始自發地聚集起一些人。他們大多是青壯男子，被飢餓和絕望折磨得眼睛發綠，像一群盯上了獵物的餓狼。他們需要一個頭領，一個能帶著他們活下去，哪怕是用最野蠻的方式活下去的人。
這天傍晚，寒風格外凜冽，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流民們蜷縮在臨時用破布、樹枝搭起的窩棚裡，或者乾脆互相依偎著縮在背風的土坡下，瑟瑟發抖。死亡的陰影，比夜色降臨得更快。
石虎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坎上，望著下面黑壓壓、如同蟻群般蠕動的人群，又望向遠處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獸般沉默的京城城牆。城樓上，星星點點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那是官兵的守衛，冷漠地俯視著城下的地獄。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掃視著聚集在他身邊的幾十個漢子，這些是他現在最能依靠的力量。
“兄弟們！”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等著，是死！跪著求，也是死！城裡的老爺們，不會給我們活路！”
人群安靜下來，一雙雙絕望的眼睛望著他。
“我們有什麼？”石虎舉起手中那柄從官兵手裡搶來的、捲了刃的腰刀，“我們有這條命！有這口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兇狠：“光靠搶自己人，吃不了多久！要想活，就得從別處弄糧食！”
“虎哥，你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一個漢子喊道。
石虎沒有首接回答，他走到旁邊一叢枯死的竹林旁，挑了一根最粗壯、約莫一人高的竹竿，雙臂用力，“咔嚓”一聲將其折斷。他扯掉上面的枝葉，只留下一根光禿禿的竹竿。
然後，他走到一個前幾天凍餓而死、屍體尚未完全僵硬的流民身邊，沉默了一下，用腰刀割下那人身上一塊相對乾淨的、白色的粗布內襟。
他將那塊白布，牢牢地系在了竹竿的頂端。
寒風吹來，那塊白布在暮色中獵獵舞動，像一面招魂的幡，又像一面簡陋到極致的旗幟。
石虎將這面“旗”高高舉起，指向京城東南方向。
“那邊！二十里外，有個皇莊！我打獵的時候去過！那裡有糧倉！有越冬的存糧！”他嘶聲吼道，聲音在寒風中傳開，“守莊的都是些莊丁，不是官兵！敢不敢，跟我去，把糧食搶出來！”
皇莊！
這兩個字讓所有流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皇家的產業，裡面肯定堆滿了糧食！
短暫的寂靜後，是爆發的狂熱。
“搶他孃的！”
“跟虎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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