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寒風颳過京郊的原野，發出鬼哭般的嗚咽。東南方向二十里外，皇家永豐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莊牆高大，雖不及京城城牆巍峨，卻也足以阻擋尋常宵小。牆內，糧倉、庫房、管事和莊丁的居所鱗次櫛比，隱約可見幾點零星的燈火，大部分割槽域都己陷入沉睡。連續幾年的歉收和加徵，讓這座皇莊也顯得有幾分破敗，但牆內那幾座巨大的、儲存著用以供應部分京營和宮廷用度的糧倉，依舊是令人垂涎的存在。
莊丁們抱著長槍或朴刀，縮在門樓和角樓的避風處，低聲抱怨著這鬼天氣和沒完沒了的守夜。他們大多是附近徵召來的農戶，或是莊頭蓄養的打手，紀律渙散，此刻只想捱到換崗，回去鑽那冰冷的被窩。
“媽的，這風跟刀子似的。”
“聽說京城封門了，外面亂得很……”
“再亂能亂到咱這兒？這可是皇莊！哪個不開眼的敢來？”
他們並不知道，黑暗之中，無數雙飢餓而瘋狂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座莊子。
石虎和他那支由流民組成的、勉強可稱為“隊伍”的人馬，正潛伏在莊子外一片枯敗的蘆葦蕩裡。寒風穿透他們單薄的衣衫，凍得人牙齒打顫，但沒有人出聲，只有壓抑的、粗重的喘息。那面竹枝白旗，被石虎緊緊攥在手裡，在風中微微顫抖。
他們人數比預想的還要多，跟在石虎身後的，己不下三西百人，後續還有零星的流民聞訊趕來。這些人，與其說是戰士，不如說是一群被飢餓逼到絕境的野獸。他們手中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鋤頭、鐮刀、削尖的棍棒、菜刀，甚至還有幾把從散兵遊勇那裡搶來的、鏽跡斑斑的腰刀。
石虎臉上那道疤痕在黑暗中更顯猙獰。他眯著眼，藉著微弱的星光，觀察著莊牆上的動靜。守備比他預想的還要鬆懈。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困獸般的咕嚕聲。
時機到了。
他沒有立刻下令衝鋒。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用枯草和破布緊緊纏繞成的、拳頭大小的球狀物，裡面似乎還浸透了某種油脂，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這是他們僅有的準備。
他看向身邊一個身形瘦小、動作卻異常靈活的年輕人，名叫侯三，以前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最擅長鑽營爬高。
“侯三，”石虎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摩擦，“看見那個角樓了嗎？旁邊那段牆有些破損，野草長得高。你摸過去，把這個點著，扔到牆裡面去。不要扔進糧倉，扔到靠近牆根的、看起來像是柴房或者草料堆的地方。”
侯三接過那油脂球，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既有恐懼，也有一種豁出去的興奮。他像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出蘆葦蕩，藉著地形和夜色的掩護，匍匐著向莊牆靠近。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石虎和所有人都死死盯著侯三消失的方向，盯著那段破損的莊牆。
突然！
一點微弱的火光，在牆內亮起！如同黑暗中睜開的一隻猩紅的眼睛。
那點火光起初很小，搖曳不定，但很快，它像是找到了可口的食物，猛地向上一竄，驟然擴大！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柴草和木料，發出噼啪的爆響。
“走水啦！走水啦！”莊內頓時響起驚慌失措的呼喊聲，鑼聲哐哐哐地敲響，原本沉寂的莊子像被投入滾水的螞蟻窩，瞬間亂成一團。
牆上的莊丁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情吸引了注意力，紛紛探頭向下張望，呼喝著，有人匆忙跑下牆去救火。
就是現在！
石虎猛地站起身，將那面竹枝白旗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搶糧——！殺——！”
“搶糧！殺！”
三西百饑民如同決堤的洪水，發出震天的吼聲，從蘆葦蕩中洶湧而出，瘋狂地撲向那座陷入混亂的莊子。飢餓和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兇焰，他們眼中只有糧食，只有活下去的希望，任何阻擋在前的，都將被撕碎！
侯三點燃的，不僅僅是柴房。那火焰在夜風的助長下，迅速蔓延，很快引燃了緊鄰著的一座存放漁網、繩索等雜物的庫房。庫房頂上鋪著防雨的、乾透的魚鱗狀葦箔，火焰一沾即著，頃刻間，大半個庫房便被吞沒，沖天的火光將莊子上空映照得一片血紅！
夜焚魚鱗，火號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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