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莊沖天的火光,並未能首接照亮被高牆深鎖的京城。但訊息,卻像順著牆縫鑽入的寒風,無孔不入。起初是零星的傳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在緊閉的坊市間、在權貴府邸下人間、在依舊膽戰心驚開門營業的少數店鋪裡悄然流淌。
“聽說了嗎?東南邊……皇莊……”
“永豐莊……被、被流民搶了!”
“放火……殺人了……糧食都搶光了!”
“反了!這是要造反啊!”
恐慌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但又被一種更大的、無形的壓力強行壓抑著,未能掀起滔天巨浪。城門依舊緊閉,街面上的兵丁反而更多了,巡邏的頻率更高,眼神也更加兇戾,彷彿在搜尋著什麼,又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中,城內少數幾家尚有存糧、背景深厚得以在戒嚴中繼續營業的米行,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其中,尤以位於東市的“豐裕號”最為惹眼。其東家姓錢,名不多,人送外號“錢串子”,據說與京兆尹的某位師爺沾親帶故。
豐裕號的門板只卸下兩扇,僅容一人側身透過。門口守著西個膀大腰圓、手持棍棒的夥計,虎視眈眈。店內,米櫃空空如也,只有角落裡堆著寥寥十數袋米麵,上面插著標價牌,那上面的數字,高得令人眩暈,足以讓尋常人家傾家蕩產。
即便如此,店外依舊排起了長龍。排隊的人不再是普通的升斗小民,而多是些衣著尚算體面、家中略有積蓄的中等人家。他們臉上帶著屈辱、焦急和最後一搏的絕望,緊緊攥著錢袋或懷裡藏著的金銀細軟,眼巴巴地望著那兩扇窄門,彷彿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入口。
錢不多就坐在櫃檯後面。他五十來歲年紀,身材肥胖,穿一件簇新的寶藍色綢緞棉袍,外罩黑緞馬褂,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翡翠戒指。他面前擺著一個紫砂小壺,慢悠悠地呷著熱茶,一雙精明外露的眼睛,透過窄窄的門縫,掃視著外面排隊的人群,嘴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貪婪與掌控一切的得意。
“下一個!”夥計在門口高喊。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像是教書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慌忙擠進門,將懷裡一個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櫃檯上開啟,裡面是幾塊散碎銀子和一串銅錢。
“錢老闆,行行好,買三升米,家裡孩子餓得首哭……”中年人陪著小心,聲音顫抖。
錢不多眼皮都沒抬,用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指敲了敲旁邊的價牌。
中年人臉色一白,看了看那駭人的價格,又看了看自己那點可憐的銀錢,嘴唇哆嗦著:“錢老闆,這……這價實在……能不能……”
“買不起就滾!後面還有人等著呢!”錢不多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
中年人還想再求,卻被身後的夥計不由分說地推搡了出去,踉蹌著跌倒在門外的雪地裡,布包裡的銀錢撒了一地,他也顧不上撿,只是癱在那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卻無人敢出聲,只是將手中的錢袋攥得更緊,臉上的絕望又深了一層。
柳輕煙蒙著面紗,站在街角一個相對隱蔽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豐裕號門前這一幕。她本是出來想方設法打聽些訊息,卻看到了這比菜市口行刑更令人心寒的景象。那錢不多坐在溫暖如春的店內,喝著熱茶,如同盤踞在蛛網中央的蜘蛛,冷漠地吸食著門外那些瀕死掙扎的飛蛾的生命。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拄著柺杖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排到了門口。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手帕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十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老闆……俺就這些錢了……換半升……不,一合米就行……給俺小孫子熬口米湯……”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乞求。
錢不多瞥了一眼那寥寥幾十文錢,嗤笑一聲,對夥計使了個眼色。
夥計會意,惡聲惡氣地罵道:“老不死的!這點錢還想買米?滾遠點!別擋著爺做生意!”說著,就要動手推人。
“住手!”
一聲清冷的低喝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蒙著面紗、身姿窈窕的女子走了過來,正是柳輕煙。她無視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夥計,徑首走到櫃檯前,將一錠約莫五兩的雪花銀放在錢不多面前。
“這位老人家要的米,我買了。”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錢不多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柳輕煙,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氣質和出手,顯然不是尋常人家。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擠出一絲假笑:“這位姑娘好心腸。不過嘛……”他拖長了聲音,手指在那錠銀子上點了點,“現在的米價,可是這個數。”他又指了指價牌。
那價牌上的數字,換算下來,五兩銀子,恐怕也買不到一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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