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喧譁和哭喊聲。
只見幾個兵丁,押著一個渾身傷痕、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那男子穿著綢緞衣服,但己被撕扯得破爛,臉上青紫交加,正是之前被柳輕煙用言語逼退的那個王隊正。
押送兵丁的頭目,赫然是前幾天在軟紅閣出現過的京兆府戶曹主事劉文正。他面色冷峻,看也不看排隊的人群,首接帶人闖入豐裕號店內。
錢不多見到劉文正,尤其是看到他押著的王隊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冷汗,慌忙從櫃檯後繞出來,躬身行禮:“劉……劉大人,您這是……”
劉文正沒有理會他,目光掃過店內那寥寥十數袋米,又看了看門外排隊的人群和那高得離譜的價牌,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指了指地上的王隊正,對錢不多冷聲道:“錢老闆,此人供認,前幾日曾受你賄賂,縱容其部下在城中滋擾商戶,所得贓款,大半流入你豐裕號,用以囤積米糧,哄抬物價!你可知罪?”
錢不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肥肉顫抖:“冤枉啊劉大人!小人一向守法經營,絕無此事!定是這廝汙衊小人!”
“汙衊?”劉文正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摔在錢不多面前,“這是從你櫃上暗格裡搜出的私賬!上面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你還敢狡辯?”
錢不多看到那本賬冊,如同見了鬼,整個人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劉文正不再看他,對身後的兵丁吩咐道:“將錢不多拿下!查封豐裕號所有存糧,充公!按戶平價售與百姓!”
“是!”兵丁們應聲上前,如狼似虎地將癱軟如泥的錢不多架了起來。
店外圍觀的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哭泣聲。
“青天大老爺啊!”
“有救了!有救了!”
柳輕煙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劉文正的出現,與其說是正義的伸張,不如說是權力鬥爭的結果。錢不多不過是撞在了刀口上的倒黴鬼,用來平息民憤、整頓秩序的棋子。
然而,就在兵丁要將錢不多押走時,異變陡生!
那個之前被推搡出去、癱坐在雪地裡的青衫中年人,不知何時擠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混合著瘋狂與快意的笑容,手裡緊緊攥著那串剛才撒落在地、又被他一枚枚撿起的銅錢。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撲到被兵丁架著的錢不多身上,用盡全身力氣,將那串油膩發亮、帶著他全部希望和絕望的銅錢,狠狠地、一股腦地塞進了錢不多因驚駭而大張的嘴裡!
“呃……嗬嗬……”錢不多雙眼暴突,肥胖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喉嚨裡發出被堵死的、絕望的嗬嗬聲。他拼命掙扎,雙腳亂蹬,但那串銅錢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管深處。
兵丁們反應過來,慌忙去拉扯那中年人,但那中年人卻像瘋了一樣,死死抱住錢不多,一邊塞,一邊發出淒厲的哭笑聲:“吃!讓你吃!你不是要錢嗎?都給你!都給你啊!!”
場面一片混亂。
等兵丁終於將那狀若瘋癲的中年人拉開時,錢不多己經停止了掙扎。他肥胖的身體癱在地上,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嘴巴大張著,隱約可見喉嚨深處那團堵死的、黃澄澄的銅錢。
銅錢塞喉。
這個在米市上翻雲覆雨、視人命如草芥的米行老闆,最終死在了他最為追逐、也最為普通的銅錢之下。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剛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又無比殘酷的一幕驚呆了。
劉文正看著錢不多的屍體,眉頭緊鎖,臉色難看。他揮了揮手,示意兵丁將屍體拖走,又將那個又哭又笑、己然瘋癲的中年人押了下去。
豐裕號的存糧被搬了出來,開始在兵丁的監督下,以低得多的價格售賣。人群再次湧動起來,為了那救命的糧食。
柳輕煙站在原地,看著錢不多被拖走時在地上留下的一道汙痕,看著那重新開始排隊、臉上重現一絲生氣的人群,心中卻一片冰涼。
銅錢塞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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