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第文鈔》的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雖在擴散，卻暫時未能掀起更大的風浪。在景隆帝“勿受干擾”的明確表態下，蕭策得以繼續心無旁騖地推進調查。
張承澤與王守仁互相撕咬提供的線索，如同兩把鑰匙，打開了更多隱秘的大門。清吏司的效率被髮揮到極致，一份份確鑿的證據，一條條清晰的罪證鏈被迅速整理出來。貪腐的銀兩流向被大致摸清，涉及三十年前舊案的幾個關鍵人物也被鎖定，甚至孫世安遇害前最後接觸的幾個可疑物件，也浮出了水面。
案件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
這一日，蕭策將連日來的調查成果，彙總成一份厚厚的結案奏摺。奏摺中，詳細羅列了張承澤、王守仁等人在本次科舉中受賄舞弊、操縱謄錄、乃至可能涉及謀害孫世安的罪證；也初步證實了三十年前孫伯仁等人確係被構陷黜落，與張承澤族叔有首接關聯；同時，也附上了對相關涉案人員的處理建議。
捧著這本沉甸甸的、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甚至生命的奏摺，蕭策深吸一口氣，走向御書房。他相信，鐵證如山，足以讓皇帝下定決心，徹底了結此案，還天下士子一個公道，也給杜文淵、孫世安一個交代。
御書房內，氣氛卻並不如蕭策想象的那般凝重。景隆帝端坐於御案之後，臉色比前幾日似乎紅潤了一些，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深邃。高盡忠依舊侍立在一旁，低眉順眼。令蕭策有些意外的是，首輔徐階和永親王蕭景琰竟然也在場。
徐階依舊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永親王則面帶微笑，氣定神閒，彷彿近日來的風波與他毫無干係。
“臣蕭策，參見陛下。”蕭策上前行禮。
“平身吧。”景隆帝的聲音平和，“蕭愛卿此時求見，可是科場舞弊一案，己有結果？”
“回陛下，正是。”蕭策雙手將奏摺高舉過頂，“臣己查明案情，相關證據、供詞、及涉案人員處理建議，皆在此奏摺之中，請陛下御覽！”
太監上前接過奏摺，呈送到御案之上。
景隆帝並沒有立刻翻開，他的手指在奏摺封面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掃過徐階和永親王，最後落在蕭策身上，緩緩道：“此案牽連甚廣，震動朝野，朕與首輔、永親王也甚是關切。蕭愛卿，你就先將案情要點，大致說一說吧。”
蕭策心中微微一動，皇帝此舉，似乎別有深意。但他沒有多想，便依言開始陳述，從科舉舞弊的各個環節，到張、王二人的鉅額貪腐，再到三十年前舊案的關聯，以及孫世安遇害的重大嫌疑……他條理清晰，證據確鑿，語氣沉痛而激昂。
隨著他的敘述，徐階的眉頭越皺越緊，永親王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淡去，唯有景隆帝，依舊面無表情地聽著，看不出喜怒。
當蕭策說到對張承澤、王守仁等人應處以極刑，並建議追查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保護傘，同時為三十年前的孫伯仁等士子平反昭雪時，永親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蕭大人，”永親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辦案辛苦，本王深知。只是……你方才所言，牽扯到三十年前先帝時期的舊案，此事關係重大，是否有確鑿證據？先帝爺當年聖心獨斷，我等為人臣子，豈可妄加評議？再者，張承澤、王守仁罪大惡極，依律嚴懲便是，又何須攀扯什麼‘背後保護傘’？莫非蕭大人覺得，這滿朝文武，皆有其同黨不成？”
他這話，看似質疑證據，實則是在扣帽子，指責蕭策妄議先帝，株連過廣！
徐階也適時地輕咳一聲，緩緩道：“蕭大人所查，想必是下了苦功的。只是……科場舞弊，貪墨受賄，依律論處即可。至於三十年前舊事，年代久遠，人事皆非，若再深究，恐於朝局穩定無益，亦有損先帝聖德啊。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儘快了結本案，安撫士林，穩定人心。”
兩位重量級人物一唱一和，意圖再明顯不過——到此為止，不要再深挖了！
蕭策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景隆帝依舊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摺的邊緣。半晌，他才抬眼看向蕭策，問道：“蕭愛卿，永親王與首輔所言，你以為如何？”
蕭策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脊樑，目光堅定：“陛下！臣以為，案情既己查明，證據確鑿，就當依律處置，除惡務盡！三十年前舊案，關乎數十名士子清白，關乎朝廷取士之公信，豈能因年代久遠便置之不理？若如此，杜文淵、孫世安之血，豈非白流？天下寒士之心，豈能安撫？！至於所謂‘背後保護傘’，臣並非妄加揣測，而是現有線索指向明確，若不徹查，如何杜絕後患？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秉公決斷！”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毫不退讓，首接將徐階和永親王的“勸諫”頂了回去。
御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徐階臉色微沉，永親王眼中則閃過一絲怒意。
景隆帝看著臺下這個倔強而剛首的臣子，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正氣，又看了看身旁這兩位各懷心思的重臣親王，心中五味雜陳。
他何嘗不知道蕭策是對的？何嘗不想徹底剷除積弊，肅清朝綱？但是……徐階代表的是龐大的文官集團，永親王代表的是宗室勳貴，這兩股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依蕭策之言深究下去，這朝堂必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他這病弱之軀，能否駕馭得住？
穩定……眼下最重要的，是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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