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碗毒粥之後，蕭鳳儀變得更加沉默。她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蜷縮在冷宮最陰暗的角落，用那雙過早失去童真的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張嬤嬤每日依舊送來餿臭的食物，有時是發黴的饅頭，有時是帶著異味的菜湯。蕭鳳儀不再嘗試分辨其中是否含毒，她只是在那嬤嬤不耐煩的注視下，象徵性地碰一下，或者乾脆以“不餓”、“沒胃口”為由拒絕。飢餓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著她小小的身體，但比起被毒死，她寧願忍受這種煎熬。
冷宮裡並非只有她一人。除了偶爾來去、對她視若無睹或面露鄙夷的張嬤嬤，還有一個更老、更沉默的存在——看守靜思苑宮門的老太監，姓吳，大家都叫他吳老公。
吳老公年紀很大了，背佝僂得厲害，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枯的樹皮，眼神渾濁，行動遲緩。他大多數時候都坐在宮門口那個破舊的板凳上，靠著斑駁的宮牆打盹，或者用一雙顫抖的手，慢吞吞地編織著一些粗糙的草螞蚱、草蝴蝶，彷彿外界的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他對蕭鳳儀的存在，似乎也漠不關心，從未主動與她說過話。
蕭鳳儀起初也避開他。在她此刻的認知裡，這宮裡任何人都可能是潛在的威脅。
首到那個雨夜。
春日的雨，帶著刺骨的寒意，淅淅瀝瀝下了整整一天。到了夜裡，雨勢未減，反而更大了些，狂風捲著雨點，狠狠抽打著冷宮破敗的窗紙和屋頂，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殿內西處漏風，寒氣無孔不入。
蕭鳳儀裹著那床又薄又硬、散發著黴味的被子，蜷在冰冷的木榻上，凍得瑟瑟發抖，根本無法入睡。飢餓和寒冷交織，讓她覺得自己可能熬不過這個夜晚。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到宮門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那聲音嘶啞無力，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是那個吳老公。
蕭鳳儀本不想理會，但那咳嗽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一種莫名的衝動，或許是同處於這絕望之地的微弱共情，讓她掙扎著從榻上爬起，赤著腳，踩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悄悄挪到了通往宮門的破舊門廊邊。
藉著從破爛窗紙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她看到吳老公並沒有睡在他平時那個避風的角落，而是蜷縮在門廊下雨水稍微淋不到的地方，身下只墊了些乾草。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風乾的蝦米，渾身溼透，單薄的舊太監服緊緊貼在枯瘦的身體上，劇烈的咳嗽讓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不斷聳動，每一次咳嗽都彷彿要用盡他最後的力氣。
他看起來快要死了。
蕭鳳儀站在原地，猶豫著。母妃的告誡猶在耳邊，不要輕易靠近任何人。可是…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眼前消逝嗎？
最終，她還是慢慢走了過去。她蹲下身，看著老人那張在黑暗中顯得更加灰敗痛苦的臉，輕聲問：“你…你還好嗎？”
吳老公似乎沒料到會有人過來，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清是蕭鳳儀後，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但更多的是一種行將就木的麻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是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咳得他整個人蜷縮起來，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暗紅的血沫。
蕭鳳儀心裡一緊。她看了看西周，空無一物。她咬了咬牙，轉身跑回殿內，將自己那床唯一的、雖然破薄但還算乾燥的被子抱了過來，費力地蓋在了吳老公冰冷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只能蹲在一旁，看著老人痛苦地喘息。
也許是那床被子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也許是迴光返照，吳老公的咳嗽漸漸平復了一些，呼吸雖然依舊急促微弱，但至少能斷續地說出話了。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漆黑的、漏雨的屋頂，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沒…沒用了…咱家…咱家到頭了…”
蕭鳳儀沉默著，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小…小殿下…”吳老公忽然轉過頭，目光聚焦在蕭鳳儀臉上，那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愧疚和釋然的光芒，“你…你長得…真像你娘…”
蕭鳳儀渾身一震！娘！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稱呼了！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你…你認識我娘？”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吳老公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林…林娘娘…咱家…怎會不認得…當年…她剛入宮時…咱家…還在御花園當差…遠遠…遠遠見過幾面…那樣的人品相貌…整個宮裡…都找不出第二個…”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蕭鳳儀屏住呼吸，不敢打擾他。
“可惜…可惜了啊…”吳老公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唏噓和一絲恐懼，“懷璧其罪…懷璧其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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