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京城本該瀰漫著祭灶的糖瓜香氣和年節前的喜慶,但北鎮撫司衙門內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肅殺寒意。庭院裡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冷硬如鐵。
蕭策端坐在白虎節堂的正中主位,身披御賜的蟒袍,腰懸繡春刀。他面前巨大的公案上,左右兩側各自壘起一摞卷宗,如同對峙的軍陣。左側,是他北鎮撫司偵緝的關於軍伍之闕各類案件的彙總;右側,則是南鎮撫司剛剛派人“移交”過來的,涉及軍中將領“風聞違紀”的所謂案卷。
堂下,左右分列著北鎮撫司的骨幹千戶、百戶,人人屏息凝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大堂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緊接著,一名身著同樣制式飛魚服,但顏色略淺,袖口紋飾也略有不同的中年男子,在一眾南司番子的簇擁下,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來。
來人面白無須,長相陰柔,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彷彿時刻在算計著什麼。他便是南鎮撫司指揮同知,曹吉安。南鎮撫司指揮使年邁多病,常年告假,曹吉安實際上掌管著南鎮撫司的一切事務。
“蕭指揮,久違了。”曹吉安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見禮。他身後的番子們則傲然站立,眼神倨傲地掃視著北司的眾人。
蕭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無波:“曹同知,今日是小年夜,不在南司準備祭灶,來我北司,有何公幹?”他刻意在“公幹”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曹吉安呵呵一笑,自行走到公案前,目光掃過那兩摞卷宗,尖細的嗓音在堂內迴盪:“自然是奉旨辦事。陛下憂心軍伍之闕綱紀廢弛,特命我南鎮撫司協理軍中風紀監察事宜。這不,剛拿到一些涉及邊鎮將領的不法情事,想著蕭指揮這邊或許需要,特地送來,共同參詳。”他說著,抬手示意,身後一名檔頭便將幾份新的卷宗,“啪”地一聲,放在了北司卷宗的那一側,動作帶著明顯的挑釁。
北司的一名千戶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南鎮撫司職責本是監察錦衣衛內部法紀、儀軌,如今卻將手伸向了軍伍之闕,這分明是越權!而且,所謂“協理”,實則就是分權、奪權!
蕭策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有勞曹同知。不過,北鎮撫司奉旨提刑緝捕,偵緝天下,這軍中不法,本就在我職權範圍之內。南司的‘協理’,怕是多此一舉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曹吉安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蕭指揮此言差矣。軍伍之闕,關係國本,非同小可。多一雙眼睛盯著,多一層把關,總是好的。免得…有些人辦案不力,或者…心存偏袒,放過了不該放過的人。”他意有所指,目光掃過堂下北司的幾位千戶,那幾位都是曾跟隨蕭策在邊軍效力過的舊部。
這話一齣,北司眾人臉上皆現怒容。這是赤裸裸的指責北司徇私枉法,辦案不公!
“曹吉安!你什麼意思!”一名性如烈火的北司千戶忍不住踏前一步,怒喝道。
曹吉安身後的番子立刻手按刀柄,上前一步,與北司眾人怒目相視。堂上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空氣中彷彿瀰漫開了火藥味。
“退下!”蕭策冷喝一聲。那千戶咬了咬牙,憤然退回班列。
蕭策這才抬眼,看向曹吉安,目光銳利如刀:“曹同知,辦案講究證據。你南司若懷疑我北司辦案不公,大可拿出真憑實據,上奏天子,參我蕭策一本。若無證據,僅憑風聞奏事,甚至含沙射影,動搖軍心…這後果,你南司擔待得起嗎?”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沙場淬鍊出的殺氣。
曹吉安被這目光刺得微微一窒,隨即強笑道:“蕭指揮言重了。本官也只是例行公事,提醒一二罷了。既然蕭指揮不領情,那便當本官多事。”他話鋒一轉,“不過,關於飛雲隘守將王賁剋扣軍餉一案,南司己掌握新的線索,此人可能與北漠有染。此案,南司決定接手,就不勞北司費心了。”
“王賁?”蕭策瞳孔微縮。王賁是韓震的舊部,也是韓震死後,飛雲隘殘部中職位較高的將領之一。南司突然要接手此案,目標首指韓震舊部,其心可誅!這不僅是奪權,更是要藉此案,將“通敵”的罪名扣在韓震一系將領的頭上,徹底清洗軍中不屬於他們派系的勢力!
“此案北司己調查過半,卷宗俱在,不日便可結案。南司此時接手,於理不合。”蕭策斷然拒絕。
“此一時彼一時。”曹吉安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輕輕放在公案上,“這是司禮監批紅的條子,著南鎮撫司協查軍中通敵要案。王賁案,正在此列。蕭指揮,莫非想抗旨不成?”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終於亮出了底牌。司禮監批紅!雖然高盡忠己死,但司禮監的運作並未停止,顯然,宮裡有人站在了曹吉安一邊,或者說,曹吉安背後的人,能動用司禮監的力量!
蕭策看著那份蓋著硃紅大印的條子,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南北鎮撫司的權力之爭,更是朝中那股隱藏在軍糧貪腐案背後的勢力,開始的反撲!他們利用南鎮撫司作為刀子,不僅要奪走他對軍伍之闕的控制權,更要藉此機會,剷除異己,將“通敵”的汙水潑出來,掩蓋他們自己可能存在的資敵行為!
抗旨?他當然不能。至少在明面上不能。
蕭策沉默了片刻,整個白虎節堂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在屋簷上的細微聲響。所有北司官員的心都提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們的指揮使。
終於,蕭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然是司禮監的條子,北司自當遵行。”
曹吉安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勝利者的姿態。
然而,蕭策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笑容一僵:“不過,王賁一案,牽連甚廣,北司前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卷宗證物繁雜。南司若要接手,需按流程辦理交接。此外,案犯王賁目前關押在北司詔獄,重兵把守,為確保人犯安全,防止串供或滅口,暫時不宜轉移。南司若要提審,可至北司詔獄進行,北司會派人‘協助’。”
他一番話,滴水不漏。同意交出海,但交接需要時間,人犯不移交,南司提審還要在北司的地盤,受北司的“監視”。這等於給南司的調查套上了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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