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濃重得化不開，靜思苑內瀰漫著溼土和腐爛木頭混合的腥氣。蕭鳳儀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裹著那件救了她命的棉坎肩，眼睛卻睜得極大，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
昨夜的雷聲、雨聲、小順子短促的驚叫、石塊砸落井底的悶響……依舊在她耳邊反覆迴盪。她的雙手藏在袖中，指尖冰涼，微微顫抖，彷彿還殘留著推搡和拋擲泥土時的觸感。
她殺人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楔在她的胸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寒意。她沒有後悔，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沒有選擇。但恐懼……一種源自生命本能、對殺戮本身的恐懼，依舊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纏繞著她七歲的魂魄。
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巡夜的太監隊伍經過，靴子踩在積水上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蕭鳳儀猛地繃緊身體，屏住呼吸，首到那腳步聲遠去，才緩緩鬆弛下來。
她怕。怕有人發現井下的秘密，怕被人看出她手上的“汙穢”。
天光終於艱難地撕開夜幕，露出一片灰濛濛的景象。蕭鳳儀掙扎著爬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一片狼藉，斷枝落葉滿地，那口枯井被她用更多的碎石和斷木粗略掩蓋，在泥濘中像一個新起的土墳。
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她走到院中水缸旁，舀起冰冷的積水，仔細清洗臉頰和雙手，特別是指甲縫裡的泥垢。水刺骨地寒，卻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不能怕，”她對著水面上自己蒼白瘦小的倒影，無聲地告誡，“蕭鳳儀，你不能怕。”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而活下去，就需要忘記恐懼，需要變得更謹慎，更強大。
早膳時間過了很久，依舊沒有人送來食物。蕭鳳儀並不意外。小順子的失蹤或許暫時不會引起太大注意，一個低等太監，在冷宮這種地方如同螻蟻。但負責派發食物的張嬤嬤肯定會藉故剋扣，這是慣例。
飢餓感如同小火，慢慢灼燒著她的胃。她回到殿內，習慣性地走向那個藏著無字書和白綾的角落，彷彿那是她唯一能汲取力量的源泉。她再次拿出那本無字書，在微弱的光線下反覆摩挲，希望能再看出些什麼，但依舊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響動。不是張嬤嬤那熟悉的、帶著不耐煩的腳步聲，而是幾個陌生的、略顯雜沓的步子。
蕭鳳儀心中一凜，迅速將書和白綾藏好，縮回床榻的角落，拉過那床破舊的薄被蓋住自己，偽裝成依舊在沉睡的樣子。
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帶進一股冷風。
“就這兒了，趕緊的，晦氣地方待久了折壽！”一個尖細的太監聲音響起。
“王公公您受累，放下就行，我們馬上收拾。”另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回應道。
蕭鳳儀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見三個太監正抬著兩個沉甸甸的、散發著黴味的木箱走進來，隨手扔在了殿中央。為首的那個姓王的太監，蕭鳳儀認得，是內務府負責處理宮中廢棄物品的，地位比張嬤嬤高些，但也從不會正眼瞧她。
王太監捂著鼻子，嫌棄地打量著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大殿，目光掃過床榻上“熟睡”的蕭鳳儀，更是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
“這些都是各宮娘娘抄錄佛經，抄壞了的、或者沾了汙漬的廢品，按例該拿去焚化。但太后老人家仁德，說佛經畢竟承載經文，首接焚燒恐有不敬，讓分送到各冷宮廢苑，給裡頭的人……嗯，沾染些佛氣，靜靜心。”王太監拖長了腔調，像是在宣讀一道無關緊要的指令。
他指了指那兩個木箱：“就這些，你們看著處理，是墊桌腳還是引火，隨你們便。只是別往外扔，汙了宮苑。”
那老太監連忙躬身稱是。
王太監又瞥了蕭鳳儀一眼，嘀咕了一句“也是個沒福的”，便帶著另外兩個太監匆匆離開了，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染上晦氣。
殿內只剩下那個老太監。他嘆了口氣，看著那兩個木箱，又看了看“睡著”的蕭鳳儀，搖了搖頭。他沒有打擾她，只是默默地將兩個木箱推到牆角不礙事的地方，然後也轉身離開了。
殿門重新關上。
蕭鳳儀立刻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牆角那兩個散發著陳舊紙張和墨香（混合著黴味）的木箱上。
廢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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