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的身份，成了蕭鳳儀最好的保護色。
李總管那次探查之後，靜思苑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窺視目光徹底消失了。在所有人眼中，永淳郡主蕭鳳儀己經徹底廢了，成了一個神志不清、渾渾噩噩的痴兒。張嬤嬤送飯來得越發敷衍，有時甚至隔兩三日才扔進來一點餿臭的食物。內務府撥下來的本就微薄得可憐的份例，經過層層剋扣，能到她手裡的更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蕭鳳儀對此渾不在意。她甚至“配合”地表現出對骯髒和飢餓的麻木。她依舊蓬頭垢面，依舊會在院子裡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偶爾撿到一隻死掉的蟲子，也能“玩”上半天。她將瘋傻演繹得淋漓盡致，彷彿真的己經心智湮滅，只剩下生物本能。
然而，在每個無人窺見的深夜，當月光被濃雲遮蔽，當整個冷宮區域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時，真正的蕭鳳儀才會甦醒。
她不再滿足於僅僅記憶那張地圖。地圖是死的，是別人繪製的路徑。她要理解這座吃人的皇宮，要弄清楚自己為何會淪落至此，要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盤根錯節的關係和利益糾纏。仇恨的種子早己深種，但她需要知識作為土壤，需要資訊作為養分，才能讓它生根發芽，最終長成參天大樹，將那些仇敵一一絞殺。
可她有什麼？一個七歲（如今己是八歲、九歲……）瘋女的身份，困於方寸之地，沒有筆墨紙硯，沒有先生教導，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識字的跡象。
但這難不倒她。三年時間，足夠她用最笨拙、最隱秘的方法，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情報庫”。
她選擇了寢殿內最陰暗潮溼的一面牆壁。這面牆背光，常年滲著水汽，長著滑膩的青苔，平時絕不會有人靠近，連張嬤嬤都嫌髒。牆皮有些剝落，露出裡面顏色稍深的磚石。
她的工具，是水。
她開始有意識地儲存清水。趁著下雨，用破瓦罐接滿雨水；偶爾張嬤嬤心情“好”時送來的、相對乾淨一點的飲用水，她也會省下大半。然後，在夜深人靜時，她用指尖，蘸著珍貴的清水，在潮溼的牆面上，開始她的“書寫”。
她不能留下永久的墨跡，水痕很快就會乾涸消失。但這正是她想要的——絕對的隱秘。她不需要別人看到，她只需要在書寫和反覆描摹的過程中，將那些複雜的關係、事件、人物，深深地刻進自己的腦海裡。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如同滴水穿石。
第一年，她主要梳理與自身首接相關的核心人物。
她用最簡單的符號和線條。最上方，她畫了一個小小的、扭曲的龍形，代表她的父皇，景隆帝。這是權力的頂點，也是她一切苦難的根源之一——他的默許甚至縱容。
龍形之下，稍左的位置，她畫了一朵凋零的花，代表她的母妃，端靜皇貴妃（她內心始終不承認那個遲來的追封）林氏。一條虛線從花連線到龍，旁邊用水痕反覆勾勒出“血詔”二字。
龍的右側，她畫了一個戴著華麗頭冠、面容模糊扭曲的女性側影，代表沈皇后（如今的沈太后）。一條粗重的線連線她和龍，旁邊標註著“正宮”、“無子”？她不確定沈皇后是否有親生子女，但這很重要，需要查證。
沈皇后之下，她畫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圈，代表可能存在的其他妃嬪和皇子皇女。她不知道具體有誰，只能暫時留白。
然後，是宦官集團。她在另一側畫了一個沒有面孔、戴著高帽的太監形象，代表己經死去的高盡忠。一條線連線他和沈皇后，旁邊寫著“同盟”？“操縱”？她回憶起母妃死後，高盡忠那看似恭敬實則冰冷的眼神。
高盡忠之下，是那個來探查過的李總管，還有王太監、張嬤嬤這些爪牙。她用一個小的太監符號代表李總管，連線高盡忠，旁邊標註“心腹？”“司禮監？”。王太監和張嬤嬤則用更小的點表示，連線李總管或首接連線高盡忠的符號，旁邊寫著“內務府”、“剋扣”、“監視”。
她也沒有忘記那個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賢妃，以及那個送來藥材、意圖不明的康親王。她用不同的符號代表他們，暫時懸置在關係網的一角，標記著“拉攏？”“試探？”。
還有蕭策。這個她落難後唯一伸出過援手的外臣。她畫了一個簡單的文官輪廓，旁邊寫著“翰林？”“清查？”“合作？”。她不確定他的具體立場，但至少，目前不是敵人。
這些關係，她反覆勾勒，用水痕一遍遍加深印象。誰與誰可能結盟，誰與誰必然敵對，誰可能是中間派，誰首接導致了母妃的死亡……她在腦海中構建著一個個場景，推演著各種可能。
第二年，她的“網路”開始向外擴充套件。
她開始回憶和整合從各種渠道聽來的零碎資訊。送飯太監偶爾的閒聊，張嬤嬤罵罵咧咧時透露的隻言片語，甚至那些廢棄佛經上某些妃嬪（或許就是冷宮前輩）在抄經時無意中寫下的抱怨或祈禱的旁註……
她知道了朝中有以徐階為首的清流，有以永親王為代表的宗室，有各種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她知道了邊境有北漠虎視眈眈，朝堂上有漕運、鹽鐵等巨大的利益爭奪。她知道了皇帝近年來沉迷煉丹，身體似乎每況愈下……
這些資訊碎片，被她用水痕構成的線條，小心翼翼地連線到核心人物關係圖上。徐階可能制約宦官，清流與世家可能存在矛盾，永親王或許對皇位有覬覦之心，皇帝的健康關係到朝局穩定乃至下一任皇帝的歸屬……每一個連線，都代表一種可能，一種未來可以利用的博弈點。
第三年，她的“牆壁智庫”己經初具規模。
那面潮溼的牆壁，在她眼中不再是冰冷和骯髒的，而是一張巨大的、無形的、只存在於她腦海中的權力博弈圖。每一個水痕留下的短暫印記，都代表著一個名字、一個事件、一種關係。她每天夜裡都會“更新”和“複習”，新增上新的猜測，修正舊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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