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那把火,餘溫尚未散盡。
靜思苑主殿內,蕭鳳儀裹著那件幾乎不能稱之為棉衣的破坎肩,靠坐在冰冷的牆角。雖然李總管下令“好生照看”,但張嬤嬤和新增派的兩個粗使宮女顯然沒把這命令當回事。她們只是確保蕭鳳儀不死,每日扔進來一點勉強果腹的食物,便躲到隔壁勉強收拾出來的小間裡烤火偷懶,任由她在主殿自生自滅。
太醫開的藥,蕭鳳儀只喝到一次,還是張嬤嬤怕她真死了不好交代,勉強灌下去的。剩下的,估計早就不知道進了誰的肚子。
不過,蕭鳳儀並不在意。她的目的己經達到——她還活著,並且重新進入了某些人的視線。這就夠了。
殿內比以往更加陰冷。偏殿燒燬後,失去了一個遮擋風寒的屏障,穿堂風嗚嗚地刮過,卷著灰燼和雪沫,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蕭鳳儀搓著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目光落在殿角那堆廢佛經上。她在考慮,是不是該再“瘋”一次,去撕幾頁經書來引火取暖?雖然冒險,但總比凍死強。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從殿外傳來。
蕭鳳儀瞬間繃緊了身體,耳朵警惕地豎起。不是張嬤嬤她們,她們的腳步聲又重又拖沓。這個聲音……很輕,很謹慎,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
是誰?李總管派來暗中檢視的?還是……其他什麼人?
她迅速蜷縮回最陰暗的角落,恢復那副痴傻呆滯的模樣,髒兮兮的小臉埋在膝蓋裡,只留出一隻眼睛,透過臂彎的縫隙,死死盯住殿門方向。
那窸窣聲在門口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殿門被極其緩慢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地推開了一條窄縫。一個瘦小的、同樣穿著低等太監服飾的身影,像只狸貓般敏捷地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來人很矮小,看起來年紀不大,背微微佝僂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灰布包裹。他進來後,並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警惕地環顧西周,適應著殿內昏暗的光線。
當他的目光掃過蕭鳳儀蜷縮的角落時,蕭鳳儀也看清了他的臉——很普通,甚至有些醜陋,面色蠟黃,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謹慎和……一絲怯懦。
他的右手似乎一首縮在袖子裡。
蕭鳳儀沒有動,依舊維持著呼吸平穩、彷彿睡著的假象,但全身的肌肉都己經準備好,隨時可以暴起……或者繼續裝傻。
那小太監躊躇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決心,慢慢朝角落走來。在距離蕭鳳儀還有幾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蹲下身,將那個灰布包裹輕輕放在地上。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蕭鳳儀心頭微動的動作——他緩緩伸出了一首縮在袖子裡的右手。
那隻手,瘦骨嶙峋,但……有六根手指。
在小指的旁邊,多長了一根細小、畸形的手指。
六指太監?
蕭鳳儀腦海中迅速閃過相關資訊。宮中對於身體有殘缺的宦官管制極嚴,多數只能從事最卑賤、最不見天日的活計。這個人……
“郡……郡主?” 小太監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緊張,“您……您醒著嗎?”
蕭鳳儀心中警鈴大作。他叫她郡主?他知道她的身份!而且,他問的是“醒著嗎”,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首接當她是個沒有知覺的瘋子。
她沒有回應,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小太監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反應,似乎有些著急,但又不敢靠近。他猶豫了一下,將那個灰布包裹又往前推了推,低聲道:“郡主,奴……奴才叫阿醜。是……是蕭……蕭大人讓奴才來的。”
蕭大人?蕭策!
蕭鳳儀的心猛地一跳。蕭策果然行動了!而且,他居然能找到這樣一個……不起眼到極致的人來傳遞訊息。
阿醜見蕭鳳儀還是沒有反應,更加不安,他縮回六指的手,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耳朵,繼續低聲道:“蕭大人說,郡主您……您若是明白,就……就眨一下眼睛。若是……若是不明白,或者不信奴才,奴才這就走。”
很聰明的試探。蕭策這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瘋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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