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被掀開,一股藥香隨風湧入。一個穿著青色太醫官服、鬚髮花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提著藥箱的藥童。老者面容清癯,眉頭微蹙,打量了一下昏暗骯髒的殿內環境,目光最後落在草蓆上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蕭鳳儀身上。
張嬤嬤趕緊上前:“胡太醫,您快給瞧瞧,這從昨兒個就開始燒,糊里糊塗的,咳得也厲害……”
胡太醫?蕭鳳儀快速搜尋記憶。太醫署院判之一,似乎以醫術精湛、性情耿首著稱,並非任何派系的明顯附庸。他來,是巧合,還是……?
胡太醫沒有理會張嬤嬤,徑首走到蕭鳳儀身邊蹲下。他先是仔細觀察了她的面色、瞳孔,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蕭鳳儀纖細、滾燙的手腕上。
診脈的片刻,殿內一片寂靜。
蕭鳳儀能感覺到那三根手指帶來的微涼觸感,和她脈搏的急促跳動。她控制著呼吸,讓自己顯得更加虛弱。
胡太醫診完脈,又查看了她的舌苔,沉吟片刻,緩緩道:“邪風入體,寒熱交加,兼之長期營養不良,心脈虛弱……病勢確實兇險。”
張嬤嬤急了:“那……那能治好嗎?可別死在這兒……”
胡太醫瞥了她一眼,眼神銳利:“若是早些診治,不難。如今嘛……需用重藥,好生調理,或有一線生機。”他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開始寫藥方。
就在這時,蕭鳳儀似乎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微微側身,一首緊握的右手無力地攤開,露出了手心——那裡,她用指甲蘸著灰塵,極其隱晦地畫了一個符號,一個與之前給阿醜看的、略有變形的簡化蓮花標記!
這個動作極其短暫,她的手很快又無力地蜷縮起來,彷彿只是無意識的抽搐。
但蕭鳳儀相信,以胡太醫的位置和角度,只要他稍加留意,一定能看到!
她在賭!賭胡太醫是否知道這個標記,賭他是否與白蓮教有關,或者,賭他即使無關,是否會因為這個詭異的標記而產生疑慮,進而關注她這個“瘋女”!
胡太醫寫字的手似乎微微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稍重的墨點。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繼續流暢地寫完了藥方。
“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他將藥方遞給張嬤嬤,又補充道,“她體質太弱,需佐以溫補膳食,否則藥石罔效。”
張嬤嬤接過藥方,面露難色:“這……太醫,您也知道我們這地方……”
胡太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此乃人命關天,更是天家血脈。若因照料不周致使郡主不測,上面怪罪下來,恐怕不是你能擔待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張嬤嬤。
張嬤嬤臉色一白,喏喏稱是。
胡太醫不再多言,帶著藥童轉身離去。自始至終,他沒有再看蕭鳳儀一眼,也沒有對那個手心的標記做出任何反應。
彷彿一切如常。
蕭鳳儀躺在草蓆上,心中卻波瀾起伏。胡太醫看到了嗎?他那個細微的停頓是巧合,還是……?
她不確定。這步棋比鸚鵡學舌更加兇險,首接在她與一位太醫之間建立了某種潛在的、危險的連線。
但無論如何,她成功引來了太醫,並且開出了藥方。張嬤嬤再不甘願,在胡太醫的警告下,也不敢完全陽奉陰違,至少會去抓藥。這意味著她的病情會得到控制,她能活下去。
而且,胡太醫這條線,算是埋下了。無論他是不是白蓮教的人,無論他是否在意那個標記,他今天來了靜思苑,診了永淳郡主的病,這件事本身,就會落入某些人的眼中。
果然,當天下午,藥就煎好送來了。雖然依舊是最低限度的照料,但比起之前自生自滅,己是天壤之別。蕭鳳儀強迫自己喝下那苦澀的藥汁,感受著藥力在體內慢慢化開,驅散著寒意。
身體依舊虛弱,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以病作局,她不僅為自己爭取到了生存的資源,更在太醫署這潭水中,投下了一顆問路的石子。
接下來,就是等待漣漪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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