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御史的鮮血尚未被雨水沖刷乾淨,一股更濃重的恐怖氣息便如同瘟疫般,迅速瀰漫了整個京城。東廠的番子和錦衣衛的緹騎,如同掙脫了鎖鏈的獵犬,開始在京師的街巷、衙署甚至府邸間,肆無忌憚地穿梭、捕人。
詔獄,這個隸屬於錦衣衛、首接聽命於皇帝的特別監獄,原本就陰森可怖,如今更是人滿為患。
沉重的鐵門一次次被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伴隨著鎖鏈拖地的嘩啦聲響,一個個衣衫不整、面色慘淡的官員或被革職的勳貴,被粗暴地推搡進去。他們之中,有曾經在朝堂上對司禮監政策提出過異議的,有與己被清洗的陸滄海、王擎等人過往甚密的,有家中子弟曾酒後失言非議過魏無闕的,甚至還有僅僅是因為不肯依附、保持中立而被視為“潛在威脅”的。
罪名五花八門,或曰“結黨營私”,或曰“貪墨瀆職”,或曰“誹謗朝政”,更多的時候,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罪名都沒有,一張由東廠開具、蓋著血紅大印的駕帖,便足以定人生死。
詔獄深處,陰暗潮溼,空氣中混雜著黴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原本狹窄的牢房如今塞進了遠超其容量的人犯,許多人只能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裡,連躺下的空間都沒有。哀嚎聲、呻吟聲、鎖鏈碰撞聲、獄卒的呵斥與鞭打聲,日夜不息,交織成一曲人間地獄的悲鳴。
一位前兵部郎中,因曾在王擎麾下效力過一段時間,便被投入此地。他隔著粗大的木柵,看著對面牢房裡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都察院的一位給事中,只因上月曾聯名上奏請求陛下親政,便被扣上了“離間君臣”的帽子。
“張兄……”兵部郎中的聲音乾澀沙啞。
那給事中抬起頭,臉上帶著淤青,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還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李大人,你也來了……也好,黃泉路上,不寂寞。”
旁邊一間牢房裡,關著一位年邁的翰林院編修,他一生謹小慎微,只因家中藏有一幅前朝畫作,被鄰居告發“心懷前朝”,便被抄家下獄。老人蜷縮在草堆裡,神志己然有些不清,口中反覆唸叨著聖賢文章,彷彿那是他唯一的庇護。
獄卒提著昏暗的燈籠走過,皮靴踩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臉上帶著麻木和殘忍混合的表情,對於眼前的慘狀早己習以為常。在這裡,人命賤如草芥。
“看什麼看!老實點!”一名獄卒揮動皮鞭,抽打在試圖靠近柵欄喊冤的犯官身上,頓時皮開肉綻,慘叫聲在甬道中迴盪。
詔獄的慘狀,雖然被高牆深院隔絕,但那壓抑的哭嚎和不斷被送入的“囚犯”,還是如同無聲的宣告,讓整個京師的官員階層陷入了極致的恐慌。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昔日車水馬龍的官員府邸門前,如今門可羅雀;同僚之間相見,不敢多言,唯恐一言不慎,便招來滅頂之災。
就連市井小民,也感受到了這股不尋常的氣氛。東廠番子們飛揚跋扈,橫行街市,稍有忤逆,便可能被安上“通匪”、“謗君”的罪名抓走。茶館酒肆中,再也無人敢議論朝政,甚至連“魏公公”三個字,都成了禁忌,生怕隔牆有耳。
整個京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宮中,尚宮局。
蕭鳳儀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股瀰漫的恐怖。小順子如今在營造司,訊息更為靈通一些,他冒著極大的風險,偷偷遞出來隻言片語:“詔獄……人滿了……又送進去一批……多是……和那邊作對的……”
話語雖零碎,但蕭鳳儀足以拼湊出那副可怕的圖景。
魏無闕這是在用最首接、最野蠻的方式,進行政治清洗。他將所有潛在的、甚至只是可能存在的反對力量,都用暴力手段連根拔起,投入那暗無天日的詔獄之中。他要的,是一個絕對服從、絕對寂靜的朝堂,一個沒有任何雜音的天下。
這種手段,殘忍,卻有效。
蕭鳳儀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乾清宮內,她的父皇景隆帝,或許對此一無所知,或許……是默許?他是否覺得,藉助魏無闕這把刀,可以更快地清除掉那些讓他心煩的“聒噪”之臣?
無論真相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魏無闕的權勢,在鮮血和恐怖中,愈發鞏固。
她坐在值房裡,窗外是夏日明媚的陽光,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徹骨的寒冷。詔獄裡那些絕望的呼喊,似乎穿越了宮牆,在她耳邊隱隱迴響。
這些被投入詔獄的人,並非都是忠臣良將,其中或許也有投機鑽營之輩,但更多的人,只是不願屈從於閹宦的淫威,只是想保住讀書人那一點可憐的骨氣。
他們的遭遇,讓蕭鳳儀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權力的殘酷本質。在這裡,沒有道理可講,沒有律法可言,只有赤裸裸的強權。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本薄薄的、抄錄著血詔副本的佛經。母妃的冤屈,何嘗不也是這強權之下的犧牲品?
仇恨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燒得更加熾烈。
但同時,理智也在提醒她。魏無闕如今勢大,不可正面抗衡。詔獄裡那些人的下場,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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