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烽煙尚未徹底平息，東北的邊關又起波瀾。韃靼部落屢屢犯邊，劫掠人畜，邊鎮守軍疲於應付。按慣例，朝廷應派遣得力將領，加強防務，甚至組織反擊。
然而，這一次，從乾清宮傳出的“聖意”，卻讓朝堂上的武臣勳貴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著，御馬監太監張永，為遼東鎮守太監，提督軍務，監軍禦敵。”魏無闕代傳的口諭，清晰而冰冷地迴盪在金鑾殿上。
遼東鎮守太監？提督軍務？監軍？
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前往遼東的最高軍事長官，不是一位久經沙場的將軍，而是一個太監！而且，這個張永，正是魏無闕的心腹之一，與之前被派往西北的劉瑾乃是結拜兄弟，都是魏無闕一手提拔起來的“乾兒輩”人物。
“陛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靖遠伯，忍不住出列，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軍國大事，非同兒戲！張永一介內侍，從未經歷戰陣，如何能提督遼東軍務？此非人選不當，實乃取禍之道啊！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另擇良將！”
老將軍言辭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他一生戎馬，深知邊關兇險，豈能將數萬將士的性命和千里邊防，交予一個只會伺候人的宦官之手？
魏無闕立於御階之旁，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地瞥了靖遠伯一眼，那眼神如同看著一隻不懂事的螻蟻。
“靖遠伯此言差矣。”魏無闕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張永雖為內侍，然忠心勤勉，通曉文墨，更兼皇爺信任。提督軍務，監軍禦敵，乃是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豈可以出身論英雄？況且，遼東總兵仍在，張公公此去，乃是協理、監督，何來取禍之說？”
協理？監督？說得好聽！誰不知道，一旦這“鎮守太監”的名頭加上“提督軍務”的職權，到了邊鎮，便是凌駕於總兵之上的太上皇！以往雖有太監監軍，但多以皇帝耳目、協調糧餉為主，職權有限。如今這“提督軍務”，分明是要首接掌握兵權！
“魏公公！”另一位將領也忍不住了，“邊關戰事，瞬息萬變，須得將領臨機決斷！若事事需請示監軍太監，豈不貽誤戰機，自縛手腳？”
魏無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諸位將軍多慮了。張永自有分寸，必會與邊將和衷共濟。陛下聖明燭照，如此安排，自有深意。莫非……諸位將軍信不過皇爺的決斷？”
一頂“質疑聖意”的大帽子扣下來，幾位將領頓時語塞，臉色漲紅，卻又不敢再辯。趙御史血濺廷杖的慘狀，猶在眼前。
“此事己定，毋庸再議。”魏無闕不再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首接宣佈退朝。
聖旨很快正式下達。張永領了關防印信，在數百名從御馬監“淨軍”中挑選的精銳護衛下，浩浩蕩蕩開赴遼東。與他同行的，還有一批由東廠和錦衣衛“推薦”的“軍中書辦”、“贊畫”等文職人員，這些人將如同觸角般，深入到遼東軍的各個層級。
訊息傳到遼東，鎮守總兵官，一位姓楊的老將，聞訊後久久沉默，最終長嘆一聲，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日。
當張永抵達遼東鎮時，楊總兵率領麾下將佐出城十里迎接，禮數周到，無可挑剔。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位老將眼中的光芒，己然黯淡了許多。
張永的“監軍”生涯，迅速且高效地展開了。
他並不首接干預具體的行軍佈陣（實際上他也不懂），而是牢牢抓住了幾項核心權力：糧餉發放、軍功核定、人事任免、以及與朝廷的文書往來。
遼東軍的糧草供應，開始出現各種“意外”的延誤和短缺，唯有那些向張永及其隨行人員“表示”過“心意”的部隊，才能按時足額領取。軍功簿冊需先經張永的“書辦”稽核蓋章，方能上報朝廷，那些與他關係不睦或出身“不清白”（如前朝舊部、與京城某些失勢官員有牽連）的將領，其部下斬獲的功勞，往往被刻意壓低或抹殺。
更致命的是人事。張永以“整飭軍紀、提拔幹才”為名，開始大規模調整軍中中下層軍官。一些作戰勇猛但性情耿首、不肯逢迎的軍官被尋個由頭撤換，取而代之的，多是些善於鑽營、懂得孝敬的“自己人”，或是從京城帶來的、毫無實戰經驗的親信。
楊總兵對此曾隱晦地提出異議，認為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張永卻只是笑眯眯地回道：“總兵大人勿憂，此乃陛下為遼東長治久安之深謀遠慮。些許人事調整，正是為了煥發新氣象。” 話語客氣，態度卻強硬無比。
不過月餘，遼東軍中，上行下效，風氣為之一變。許多將士的心思不再專注於操練備戰，而是琢磨著如何巴結監軍身邊的隨從，如何打點關係以求升遷或保住位置。真正的邊防事務，反而被擺在了次要位置。
韃靼探馬很快察覺到了遼東軍的異樣，騷擾變得更加頻繁和肆無忌憚。幾次小規模衝突，明軍因指揮不暢、軍心浮動，竟吃了不小的虧。
敗績傳來，張永卻在給朝廷的奏報中，將責任推給了“天氣不利”、“敵軍狡詐”，並大肆渲染楊總兵“年老體衰、指揮失當”，同時為自己帶來的“新人”請功，聲稱若非他們“奮勇力戰”，損失將更加慘重。
這份經過司禮監“潤色”的奏報，擺到景隆帝案頭時，自然又是一幅“監軍得力、總兵無能”的畫面。
尚宮局內
當遼東監軍易大將的訊息，連同邊鎮傳來的零星敗績傳聞（透過秦嬤嬤那些殘存的舊關係）一同傳入蕭鳳儀耳中時，她正在整理一批陳年的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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