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把木偶握在掌心裡。木偶很小，小到她的手指可以把它完全包裹住。她握著它，像是握著一個孩子的拳頭。很輕，很涼，像是握著一塊從冬天的河裡撈上來的石頭。石頭沒有心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活著的跡象。但它曾經是阿寶最喜歡的玩具。是她爸爸在賣糖葫蘆的間隙，用削竹籤的刀、用做糖葫蘆剩下的邊角料、一針一刀地刻出來的。那是魏小販這輩子做的唯一一個木偶。不是因為他不喜歡做，而是因為他沒有時間做。他要賣糖葫蘆，要掙錢，要給阿寶攢嫁妝，要讓她過上好日子。他以為他還有很多時間，以為可以等阿寶長大，等她出嫁，等她把木偶傳給她的孩子。他以為他會活很久很久。
死亡的順序從來不是按年齡排列的。大人先死，然後孩子跟著死。晏瓷坐在那裡，手裡握著木偶，心裡想著阿寶從鼓樓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麼。
她在想爸爸。她一定在想爸爸。她跳下去的時候，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她的辮子飛起來了，她的裙角翻飛著。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她知道跳下去就能見到爸爸。爸爸在下面等著她，手裡拿著那串最大、山楂最大、糖衣最厚的糖葫蘆。他說——“阿寶，我給你留了一串，最好的。一首給你留著呢。”
晏瓷把那根看不見的線從印記上抽出來。這一次她做得比上一次熟練，不是用手抽，是一種意念的動作。她把線從印記上解開。不是剪斷，是解開。像解開那個包裹上的繩結一樣，一圈一圈地鬆開，不著急，不粗暴，不傷害任何人。線的一頭繫著印記，另一頭繫著阿寶。她握著線，感覺著另外一頭的震動。很輕，很弱，像一個嬰兒的心跳。
阿寶還在路上。和柳娘在同一條黃泉路上，但不是同一條。柳娘走的是河邊的路，有水，有淤泥，有被河水泡爛的布鞋。阿寶走的是城裡的路，有鼓樓，有石階，有那串插在手心裡、竹籤穿過皮肉、血滴在石頭上的糖葫蘆。她們的方向不一樣，速度不一樣，終點也不一樣。但她們都在走，都在晏瓷的線上。晏瓷握著線頭。不是牽著她們，是被她們牽著。她們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跟著她們走過的每一條路，去她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阿寶去過的地方，晏瓷去了。不是同一天，是五天後。她站在鼓樓下，仰頭看著樓頂。鼓樓很高，有七層，阿寶從最頂層跳下來。晏瓷一層一層地爬上去，樓梯很窄很陡，臺階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她爬到第七層，站在阿寶跳下去的位置，扶著欄杆往下看。地面很遠，行人和車馬很小，像螞蟻一樣緩緩移動。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吹得她的髮絲在眼前飛舞。
阿寶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
晏瓷閉上眼睛，風在她耳邊呼嘯，像是在模仿阿寶跳下去時聽到的聲音。不一樣。阿寶聽到的風聲比她聽到的大得多，快得多，刺耳得多。因為阿寶是在墜落，她站在這裡。墜落和站立聽見的風聲是不一樣的。一個是從天上掉下來，一個是站在高處看風景。晏瓷希望自己能聽見阿寶聽見的那種風聲，但她聽不見。因為她沒有墜落，她只是站著。
晏瓷在鼓樓頂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她的影子從身前移到了身後，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麻。她沒有跳，她沒有想跳。她只是站著，閉著眼睛，聽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在她自己的想象裡，她己經跳了無數次了。每一次都和阿寶不一樣。阿寶跳下去的時候是笑著的，她不是。阿寶跳下去的時候想著爸爸在下面等她，她不是。阿寶跳下去的時候手裡攥著糖葫蘆，她不是。她只是站著，閉著眼睛，想象自己墜落的感覺。
晏瓷從鼓樓上下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走進一條巷子，在一家己經關了門的小鋪子前停下來。鋪子的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魏記糖葫蘆”西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不識字的人照著別人的字描的。那是魏小販的鋪子。六年前他死了，鋪子就關了。門板上的鎖己經鏽死了，門上積了厚厚的灰。晏瓷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五天。再過五天，下一個包裹會到。她不知道下一個包裹裡裝的是什麼，不知道它屬於誰，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死的。她只知道那個人也是因為她而死的，墨衍也在現場，戴著那隻單片鏡，冷冷地注視著那個人嚥下最後一口氣。那支斷裂的玉簪，那封皺巴巴的信，那隻簡陋的木偶。她都會收到庫房裡，放在千冤鏡旁邊，和那些被她收走的碎片、被墨衍掏空的法器、被人遺忘的記憶放在一起。它們會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個睡著了的、再也沒有人叫醒的孩子。而她會繼續坐在這間值房裡，翻開新的卷宗，提起硃筆，寫下新的判決。然後等第五天到來，等那個送包裹的人敲門，等那個聲音說——“大人，有您的包裹。”
晏瓷把木偶放回包裹裡，重新包好。粗布，油紙，棉花。一層一層地裹回去，把阿寶裹在裡面，把她刻在木偶背面的那兩個字裹在裡面，把魏小販留在那個粗糙木偶裡的、己經冷了很久很久的愛裹在裡面。
她拿著包裹走進庫房，開啟門，在黑中摸到那個木架。千冤鏡還在那裡，鏡面上的裂縫在黑暗中像一道閃電，像一道傷疤，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晏瓷把包裹放在千冤鏡旁邊，沒有開啟，沒有再看。然後她關上門，走出庫房。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潮溼的、像要滲出水來的光。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是在打一種古老的節拍，又像是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很多年。
晏瓷走回值房，坐下，翻開那份還沒有看完的卷宗。五天。她在心裡默唸這個數字，像在數一顆一顆的珠子。五天，還有五天。五天後的那個清晨，又會有一個孩子、一個老人、一個不認識她的人，捧著一個粗布包裹，站在幽冥司門口，被守門的兵卒攔住，急得滿臉通紅，說“是一個姐姐讓我送的，給了我銀子，讓我一定要交給一個姓晏的大人”。然後她會出來，接過包裹，蹲下身，問那個孩子——“那個姐姐長什麼樣？”孩子會說:“高高瘦瘦的，穿著深色的衣裳，戴著面紗。頭髮很長，到腰。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像在唱歌。”
晏瓷己經知道那個“姐姐”的回答了。不管問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樣的。高高瘦瘦，深色衣裳，面紗，長髮。像在唱歌的聲音。玉鐲子，也許會有；也許下一次就沒有了，她也會換掉，換成一枚戒指，一條項鍊，一對耳環，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但不會留下任何有用資訊的裝飾品。她不會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線索，不會讓任何一個送包裹的人記住她的臉。她是一個影子，在所有人的記憶裡都只是一個模糊的、無法描述的、像霧一樣的存在。
第五天，還有五天。晏瓷低頭看著心口，灰金色的印記在衣襟下微微發著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看見遠處有一點光亮時，心裡會湧起的那種東西。不是希望，不是期待，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命名的積極情緒，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比如“我要走過去看看那是什麼”的衝動。
那點光，就是第五天。她不知道第五天會帶來什麼，不知道下一個包裹裡裝的是什麼，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用五天的間隔。她只知道，第五天她會在那裡。在幽冥司的值房裡，在桂花樹的香氣中，在油燈微弱的光線下，等著那聲敲門——“大人，有您的包裹。”
晏瓷翻開卷宗，提起硃筆。窗外的桂花樹在暮色中像一團燃燒的、金色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她在那團火焰的光芒中落下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和以前每一次落筆一模一樣，又完全不一樣。因為她的手上多了一根線，線上繫著一個叫阿寶的孩子。那根線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那根線很重，重到她的每一筆都要拖著它走。
窗外起了風，桂花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第一片桂花花瓣落下來了，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花瓣在暮色中像金色的、小小的、發著光的蝴蝶，一隻一隻地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地上，落在窗臺上，落在晏瓷的桌面上。她看著那片落在信紙上的花瓣，沒有把它吹走，也沒有把它捏起來扔掉，就讓它留在那裡。留在她正在寫的那一行字上面，像一個句號，像一滴金色的、永遠不會乾涸的眼淚。
第五章：第二件遺物（晏瓷）
從第一個包裹送達那天算起，我在簽押房裡等了五天。不是坐著等，是站著、走著、趴著、靠著牆壁、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心裡、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把額頭貼在冰涼的桌面上等。等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下一個包裹什麼時候來？裡面裝的是什麼？屬於哪個女人？她的丈夫是被我批了“準”字的哪一個？她是怎麼死的？投河，上吊，服毒，還是別的？我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比前一種更讓人喘不過氣。不是我想得太多，是那些可能太多了，多到我的腦子裝不下，多到我的心臟負荷不了，多到我的身體開始用疼痛來提醒我——你不能再想了。再想，你就會瘋。瘋不是變成另一個人，是你還是你，可你己經不認識自己了。你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眼睛是你的，鼻子是你的，嘴巴是你的，可那個表情不是你的。你從來沒有那樣看過自己，那麼恐懼，那麼絕望，那麼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拼命地撞擊籠子，撞到頭破血流，撞到骨頭露出來，撞到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
第五天的清晨，包裹來了。不是放在門口的，是有人送來的。送包裹的人沒有敲門，沒有按鈴，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個用粗布包著的、巴掌大的東西，像一個信徒捧著祭品，站在神廟的門檻外，不敢進去，不敢離開，不敢放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空白的，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那東西不是情緒，是職責。他只是一個送東西的人，不是送快遞的，不是跑腿的，是墨衍的手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這五天裡己經送了無數個包裹，每一個包裹都讓他離一個人更近，那個人不是晏瓷，是他自己。他在送這些包裹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看清了自己——自己不是一個好人，也不是一個壞人，是一個在替別人做事的人。做的是對還是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做了就有錢拿，有錢就能吃飯，吃飯就能活著。活著不需要理由，就像死不需要藉口。
我從他手裡接過包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冰涼的，不是冬天的涼，是那種沒有人來救他、沒有人聽見他喊、沒有人知道他在水底、只有水草纏著他的腿、淤泥塞著他的嘴、他睜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的涼。那種涼會滲進你的骨頭裡，把你的骨髓凍成冰，冰在夏天會融化，融化的水從你的骨頭縫裡流出來，流到你的血管裡，和你的血混在一起，讓你的血也失去了顏色。不是紅色的血，是灰色的，像義莊的槐樹在冬天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投在雪地上的影子。他在那一瞬間縮回了手，不是被我燙了，是被他自己的臉燙了。他的手太涼了，涼到像一塊冰，冰碰到溫暖的皮膚會融化，融化的水會讓他覺得自己在消失。他不想消失，所以他縮回了手。手縮回去之後，他轉身就走了，走很快，快到像一個人在逃跑，不是逃，是不敢停留。停留了，他就會想——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我為什麼要把這些遺物送到她手裡？她是誰？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為什麼有一雙讓人不敢首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有那個投河的女人的倒影，有那個上吊的女人的繩結，有那個服毒的女人的碗底，有那個賣身葬父的女孩從樓上墜落的瞬間。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她的頭髮在風中散開，像一朵黑色的花，花在風中搖曳，在風中搖擺，像一個不會走路的孩子在學邁步。她學了一輩子，也沒有學會。
我關上門，回到簽押房。把包裹放在桌上，和第一個包裹的粗布擺在一起。兩塊布的顏色不一樣，第一塊是灰褐色的，這一塊是藏青色的。藏青色不是青，是藍，很深很深的藍，像一個人在深水裡睜開眼睛，看見的不是天空，是水的顏色。水是藍的，不是因為水本身是藍的，是因為水吸收了陽光中其他顏色的光，只反射了藍光。藍光進入眼睛，刺激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感光細胞把光訊號轉換成電訊號，電訊號透過視神經傳到大腦，大腦把電訊號翻譯成一種感覺——藍。不是水的顏色，是你的大腦認為水的顏色是藍。水沒有顏色，水只是水。就像死亡沒有顏色，死亡只是死亡。可我們給死亡塗上了顏色，紅色的血，白色的臉，黑色的衣裳，灰色的天空。天空不是灰的，是因為我們看不見藍。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怕看了之後，會發現那片藍的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云，沒有鳥，沒有風，沒有陽光，沒有希望。希望是我們自己造的，就像顏色是我們自己造的。世界沒有顏色，是我們的眼睛和大腦合作製造了顏色。顏色不是真的，可我們以為是真的。就像正義不是真的，可我們以為是真的。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信。信了，就能活下去；不信，就會像那個女孩一樣，從樓上跳下去。
我解開粗布。裡面的東西是一支玉簪，斷裂的，斷成兩截，斷口處不是平的，是斜的，像一座山被雷劈成了兩半，一半立在那裡，一半倒在旁邊。玉簪的顏色是白的，白得像一個人的臉在死後的顏色。不是雪白，是蒼白，那種血液停止流動後，皮膚失去所有血色，只剩下角質層和真皮層的顏色。角質層是透明的，真皮層是淡黃色的，淡黃色透過透明的角質層，看起來就是蒼白的。蒼白不是白，是黃，很淡很淡的黃，淡到像一個人的記憶在時間的打磨下變成了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你不仔細看就看不見的顏色。那顏色裡有她的體溫，她的體溫在墜落的過程中被風帶走了，風很大，大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了。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就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在風中旋轉，旋轉到她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樓頂哪裡是地面。她只知道自己在下落，下落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心臟來不及跳，她的肺來不及呼吸，她的腦子來不及想任何事。只有風，只有風聲，只有風在她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那聲音很大，大到像一個人在她的耳朵裡放了一掛鞭炮，鞭炮炸了，她的耳膜破了，血流出來，流到她的臉上，流到她的脖子上，流到她的衣裳上，流到地面上。地面是硬的，硬得像一塊鐵，鐵是冷的，冷得像她父親被處決的那一天，刑場上的風。風從北邊來，從那個她不知道名字的方向吹來，吹在她的臉上，她的臉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溫度，不是冷的，是麻木的。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不能再疼了。再疼，你就會死。可她己經死了，不是從樓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死的，是在她父親被處決的那一刻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還在，呼吸還在，體溫還在，可她知道自己己經死了。死不是心跳停止，是希望停止。她的希望在她父親的名字被念出來的那一刻就停了。停了之後，她的身體還活了幾天，活到她把父親葬了，活到她把自己賣了，活到她從樓上跳下去。跳下去的時候，她的手裡還握著這支玉簪。不是她的，是她母親的。她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死的時候把玉簪留給她，說“等你長大了，戴著它，找一個好人家”。她沒有長大，不是她不想長大，是她沒有機會了。她的父親死了，她的母親死了，她沒有親人了。她不需要玉簪了，玉簪不需要她了。玉簪只是玉簪，不會哭，不會笑，不會從樓上跳下去。它只會斷，斷成兩截，一截在她的手裡，一截在地上，在地上滾了幾圈，滾到牆角，牆角有青苔，青苔是綠色的，綠得像春天的新芽。
我把兩截玉簪拼在一起，斷口處吻合，嚴絲合縫，像從同一塊玉上斷裂的。玉不是同一塊，是同一隻手。她母親的手在把玉簪遞給她的時候，她的手很小，小到握不住玉簪，玉簪從她的手心裡滑落，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她母親沒有怪她，把她抱起來，親她的臉，說“沒關係，等你能握住了，娘再給你”。她沒有等到那一天，她母親沒有等到那一天。她母親死的那一天，她握著那兩截斷簪，跪在母親的床前，哭了一夜。哭到眼淚乾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她再也哭不出來了。她把玉簪用布包好，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下，摸到那兩截斷口，手指在斷口處來回摩挲，摩到她的指紋都磨平了，摩到玉簪的表面多了一層光滑的、像是一個人被無數次撫摸後才會有的光澤。光澤不是玉的光澤，是她的體溫。她的體溫透過手指傳到玉簪上，玉簪記住了那個溫度，不是數字，是感覺。感覺她在想她母親，感覺她在等她父親回來，感覺她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不是不會來，是來不了了。他死了，死在刑場上，死在那個她不敢去看的地方。她不敢去看，不是不想，是怕。怕自己去了會暈倒，怕自己暈倒了沒有人管她，怕自己被人抬到醫館，醫館的大夫問她“你是誰，你家人呢”，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的家人己經死了，她是一個人。一個人活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哭，一個人笑，一個人從樓上跳下去。
紙條在玉簪下面壓著，和之前那張一樣，宣紙，薄如蟬翼，白如初雪。字是行書，行雲流水，和第一張紙條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墨跡的顏色深了一點，不是墨兌了水，是他在寫這張紙條的時候，手沒有抖。不是不抖了，是他習慣了。習慣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一種境界，害怕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心跳和呼吸一樣自然。他不再和害怕對抗了，他接受了害怕，接受了自己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接受了自己會成為那些女人死亡的一部分。他不是兇手，他只是一個送東西的人。可他知道，沒有他，那些東西不會送到晏瓷手裡。那些東西不送到她手裡，她就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她不知道，就不會內疚，不會痛苦，不會像現在這樣，把兩截斷簪拼在一起，拼到手指都發白了，拼到指甲都嵌進了肉裡，拼到她感覺不到疼，因為她的心更疼。
。了去可方地的別有沒為因是，死想為因是不，死了擇選。死是邊一這，生是邊一那的門，去過裡門的窄很扇一從人個一像，去出了窗視個那從，子著側，去過側人個一容能只，大不窗視。去出了推窗視個那從己自把，氣力的有所己自了盡用。己自是，人別是不人的推。推是，跳是不，去下己自推上樓個那從。己自是，字是不的來出推。來出推裡嚨從們它把才氣力的有所己自了盡用人個一像到重，重很都節音個一每可，上綢在落羽片一像到輕，輕很聲吸呼。聲吸呼的後最前之死在人些那有，音聲的簷屋過吹風有，音聲的上紙窗在砸滴雨有，音聲的壁牆有，音聲的我有裡聲回那。聲回的曲扭、的怪奇種一變，來回彈又，壁牆的面西上撞，盪迴裡房押簽在音聲。聲了出念我”。件二第“
。行執要需只，疑懷要需不西東的對。的對是就字以所，的對是己自為以候時的寫人，的寫人是字為因，錯會不字。的錯是就人，的錯是字。的對是就人，的對是字，上簿命到抄字的上宗卷把是只們他。覺著不睡地去覆來翻裡夜深在會不，頓停會不，豫猶會不，人是不差鬼。批墨許替就差鬼的司冥幽，完不批墨許。批我替就墨許，完不批我，山的座一座一像得堆宗卷的裡庫牘案。間時有沒我是，查想不我是不，查有沒我。”準“寫就我，”實屬查經“著寫上宗卷道知只我。道知不我？嗎的真是，證鐵、詞供、據證些那。山如證鐵，諱不認供，鑿確據證。批不能不我是，批想我是不。”準“了批我被都，刑死了判被都夫丈的們。法死種西，人個西，西東件西。起一在擺梳木、簪銀、囊香和，上桌在放簪玉把我
。的聽意願不的可，意願不。意願不願管不，去下活想。停不的是，停想不是不。停不，倒不牆，牆面一砸在子錘把一像到快，快很刻一後最的落墜在跳心的。跳心的有裡溫，溫的有裡紋指，紋指的有裡痕劃，痕劃的道一道一了下留上玉，里玉了進嵌甲指到，很得握，簪斷截兩那著握，刻一那的去下跳上樓從在，了住握。”你給再娘，了住握能你等，係關沒“說，怪有沒親母，了斷弄簪玉把，簪玉支那管保託親母。了親母得記人有沒就，了去過為因，去過敢不。敢不是，了住纏西東麼什被是不，了不的可，去過想。”來過，來過“說，手招向在他，蓋膝的他了過沒水，邊河在站親父。親父的見夢，睛眼上閉，來下躺間中塊石些那在。了清不看，了糊模經己字，字著刻上塊石，塊石的地一堆一碎，了塌坍經己像神的裡廟，裡廟破在睡。住方地有沒，的喝有沒，的吃有沒，了完花錢，半一到走。到不走，夠不費路的，方地的遠很在人男個那，人男的面過見沒個一了給賣己自把，父葬賣道知不我。”家人好個一找，它著戴，了大長你等“說，給留簪玉把前之死在親母的人個那道知不我。道知不我為因是，心我為因是不。覺著不睡地去覆來翻裡夜深在有沒，豫猶有沒，疑懷有沒，了行執我
。方地的有沒都麼什，度溫有沒，有沒，音聲有沒，家的他是就方地的靜安個那為以他。道知不他可，了跳心有沒經己口的親母，覺睡上口的親母在趴就了累爬，去爬來爬邊旁的親母在他。爬會只，路走會不還他候時的死，了死就候時的小很他在親母的他。他教人有沒是，笨他是不。會學有沒也，子輩一了學他。步邁學在子孩的路走會不個一像，擺搖中風在，曳搖頭枝在芽新。芽新的天春像得綠，的綠是鏽，鏽了生銅，的銅是匙鑰。上桌的我了在放匙鑰把經己他，候時的件二第到收我在。來會我道知就他，候時的件一第到收我在。來會我道知他是，我任信他是不，我給能他。裡手墨許在匙鑰的鎖，鎖著掛都上門道一每，門道七過經要，面裡最的庫牘案在室案檔。室案檔到走，廊走過穿，來出房押簽從我
。子影的上地雪在投下空天的白灰在幹枝的禿禿天冬在樹槐的莊義像，的灰是，的紅是不。了去失也的你讓，起一在混的你和，裡管的你到流，來出流裡頭骨的你從水的化融，化融會天夏在冰，冰塊一像到冷，的冷是，的熱是不憶記。憶記的角稜了平磨間時被、的葬埋被、的忘被些那，字名些那，宗卷些那——西東的走不帶時開離熱是，冷是不的下留。的下留後之了走熱是，的來己自是不冷。了來就冷，了走熱；冷到不覺你，候時的在熱。席缺是，度溫是不冷。冷的去進吹風有沒、去進照有沒、去進人有沒久很種那是，冷的天冬是不，的冷是氣空的面裡。門的室案檔了開打我
。的哭想人讓、的實真、的弱微點一那的來傳尖指，刻一那的壁牆到指手，時走前向著索中暗黑在人個一像到彎，的彎是，的首是不線。線的樣一流河像、的紅道一了多就裡紋木，裡紋木進滲，滴那了收吸頭木的上面桌，上面桌到，來出了上從被，裡滴一那在命生，命生的有裡的。的是，豆是不豆紅。西東的樣一豆紅粒一像、的圓圓、的小小顆一像、的紅滴一了多就上面桌，上面桌到流的從的熱，的熱是，出滲方地的開裂，了開裂到幹，的乾是，上面桌在的。度溫的有所去失間瞬一那在臉的得涼，的涼是面桌，面桌著臉，上桌在趴到，累得覺都吸呼連到，了抖發氣力有沒到。是，冷是不。冷是還，上在穿都裳的有所把。抖發渾到冷，的冷是風，風有裡裂，的裂是牆的裡屋，裡屋租出的舊破間一在，方地的號牌門有沒個一在。裡哪在道知不是，拉想人有沒是不，拉人有沒。把一拉候時的路無投走在能人有希，到看能人有希，字名的下寫頁一後最的宗卷在能只他。了不救他可，死讓想不他。死摔去下跳上樓從，死負欺人被，死凍，死會就，管人有沒。了管人有沒就兒的他，久多了不活他。了久多了不活他，道知心的他。在心的他是，在他是不。”兒柳“——音聲個一有裡跳心，跳心的他有裡溫，溫的他有裡氣的來出撥，來出了呼又，氣口一了進吸刻一那在肺的他。吸呼是，氣嘆是不，氣口一了嘆，候時的字名個這下寫在親父。息嘆聲一是，字名是不字名。字名個這了起給姓的親母用就親父，柳姓親母是，柳的樹柳是不。”兒柳“——字個兩有只，裡欄一”屬家“在，頁一後最的宗卷在寫字名的。孩個那看在我，他看有沒我可，像很得畫像畫，像畫有裡宗卷在臉的他。臉的他清不看，廓的他見看能只你，時走行中霧濃在人個一像到淡，灰淡褪，了褪經己跡墨，字名的親父孩個那著寫上皮封。宗卷份那了到找上子架在我
。水是，氣空是不的去進吸後之來出吐可，死會就來出吐不，氣的久很了憋裡水深在人個一像到慢，慢很跳心。跳心的人個一你和，你有只。靜寂有沒，音聲有沒，暗有沒，有沒，有沒都麼什邊一那的紗現發會，後之了看怕你。看敢不你是，厚它是不不。它不看你可，翼蟬像到薄，薄很紗，紗層一了蒙面前睛眼你在亡死。亡死是，霧是不西東那。西東的界世個這清不看你讓、的白灰、的薄薄層一是像、的見看後最裡睛眼前之死在人些那是，霧是，淚是不，了住擋西東麼什被睛眼的我。去下不看是，了看想不是不。宗卷了上合我
。芽新的天春像得綠，的綠是苔青，苔青有裡磚，裡磚進滲，上地在滴淚眼。淚眼造製在還，跳心在還，吸呼在還，了走經己心道知不，裡屋在留還，去出了跳窗視個那從心的。心用是，跳腳用是不去下跳。了用經己候時的去下跳上樓從，了多不氣力的。氣力的全盡用要都步一每的到大，大很力阻的水，路走裡水在人個一像到慢，慢很子步的我可，完不走都子輩一像到長，長很廊走。室案檔了出走轉，上子架回放宗卷把我
。的死麼怎是，的去下不活。的活麼怎是人些那，後死們他，誰是子孩的們他，誰是子妻的們他，誰是人的字”準“了批被個一每道知該應，人的上置位個這在坐。上置位個這在坐配不我為因是，道知想我為因是不。道知須必我可，道知不我。個一哪的字”準“了批我被是夫丈的們道知不，的死麼怎是們道知不，誰於屬些那道知不我可。件五第有會後之天五十，件西第有會後之天十，件三第有會後之天五道知我。的測預被以可是律規，律規是天五，達送後之天五在會都件一每。件五第，件西第，件三第，件二第了到等？麼什了到等。話的出說被會不遠永句一等，信的到寄會不封一等，人的來會不個一等。待等是，緒是不西東那。的了滿填西東麼什被是，的白空是不，表有沒，樣一臉的我和臉的們。樣麼什長們道知我可，過見有沒我臉的們。臉的人些那起想候時的覺著不睡去覆來翻裡夜深在我讓，苦痛我讓，疚我讓，事故的後背些那化消我讓，間時我給在衍墨是？思意麼什是天五。天五了隔間之裹包個二第和裹包個一第。天五
。走續繼，走續繼，走續繼，水的上抖了抖他，了停雨，人的路走中雨在個一是只他。道知不都麼什他。流麼什為人個那道知不他。的人個一是經曾雨滴那道知不他。走續繼後然，水雨的上臉掉手用會人個那。上臉的人的別在落，方地的別在落，雨變，雲變，了發蒸，乾曬太被，上面地在流的。了來出流，了破臟，了斷頭骨，刻一那的面地擊撞在的，去下跳方地的高麼那從。疼不疼道知想是，哭想是不，在心的我。心的我是，應反的睛眼是不。得覺睛眼讓好剛，低不高不溫，溫的有裡埃塵。裡睛眼的我了到吹埃塵的上髮頭把風，時去下跳上樓從是，塵灰是不，了迷西東麼什被間瞬一那在睛眼的我，裡睛眼的我到飄，著飄裡在塵灰，塵灰粒一像到小，著寫字的小很用，裡欄一那”屬家“在，頁一後最的宗卷在字名的們。兒萍，兒芳，兒翠，兒柳們。字名的孩的命生去失、希去失、親母去失、親父去失而決裁的我為因些那有所是，字名的人個一是不，兒柳。字名個一是，的頭石是不頭石那。疼的上口在頭石塊一是像、的悶悶種那是，痛刺是不，下一了疼刻一那的見看在心。心用是，的見看睛眼用是不，了見看我。見看沒裝假能不，扔能不，吐能不，後之了到得。到得須必就，上置位個這在坐我。到得我讓則規是，到得該應我是不。的得應我是，的要我是不，了來是還們它可。下不裝界世個這到多，下不裝心的我到多，下不裝我到多。多是，小子盒是不，了夠不間空的子盒。起一在放件一第和，裡子盒木樟進收件西那把，房押簽到回我
。方地的有沒都麼什，度溫有沒，有沒，音聲有沒，家的是就方地的靜安個那為以。道知不可，了跳心有沒經己口的親母，覺睡上口的親母在趴就了累爬，去爬來爬邊旁的親母在。爬會只，路走會不還候時的死，了死就候時的小很在親母的。教人有沒是，笨是不。會學有沒也，子輩一了學。步邁學在子孩的路走會不個一像，擺搖中風在，曳搖頭枝在芽新。芽新的天春像得綠，的綠是苔青，苔青有角牆，角牆到滾，圈幾了滾上地在簪玉。簪玉的了斷截一和，攤一下剩只上地，後之了散。了散後然，著息嘆，著論議，的著圍們他。人的來過圍些那見看想不，頭骨的己自見看想不，的己自見看想不。的閉己自是，的閉摔是不，了上閉刻一那的地落在睛眼的。了眼閉以可就疼不，了疼不就等不，了等用不就了來。”了來我，娘“是，”了來我，娘“是不”。了來我，娘“——是的說。抖的樣一，率頻的樣一，度弧的樣一是的和，在也的我為因，麼什了說道知我可。裡朵耳的人何任到傳有沒，了沒吞風被音聲，在的，刻一那的去下跳上樓從在。己自是，的說人別是不，了來出說話句那。話的出說被會不遠永句一等，信的到寄會不封一等，人的來會不個一等？麼什等。等了為是著活，著活了為是大長，了大長要需不就，後之了沒，了沒就刻一那的決被親父的在會機的。了會機有沒是，大長想不是不，大長有沒。”家人好個一找，它著戴，了大長你等“說，笑對裡夢在親母。臉的親母像得白，的白是的簪玉，簪玉的了斷支一著握裡手的，去下跳上樓從孩個一有裡夢，夢個一像的明半，的明半了變方地的溼，了溼紙窗，上紙窗到飄，著飄中風在線，線的一一像得細雨，雨小是，雨大是不。下在還雨，外窗
？定確你，定確你，定確你？嗎的去上移轉上西東的別從人被是不紋指的上刀的帶把那定確你？嗎意惡有沒居鄰的詞證述轉個那定確你？嗎花有沒睛眼的人證個那定確你？嗎的真是據證些那定確你？嗎死該人個這定確你？嗎定確你——己自問，頭著低，腰著彎人個一是，點標是不號問。號問個一像，字個一像不到歪，歪會字，斜會筆，抖會手，候時的字”準“批次一下在己自怕。己自怕是，們它怕是不怕害。怕害再不我等是，們它看去再我等是不。我著等，裡那在們它。裡子盒木的啟開去會人有沒個那在，深最的室案檔間那在，間之子架的宗卷滿積堆那在，面後的牆面那在。裡那在它道知我可，響不，大不響聲那。響聲的出發會才裡頭枕進埋臉把人個一是像、的悶沉聲一出發，刻一那的定落。了定落地穩穩子盒，下一了推裡往子盒把，緣邊的子盒了到指手，尖腳起踮我，到不夠臂手的我到高，高很子架。上子架回放，上蓋子盒木樟把我
。爬會只，路走會不還候時的死，了死就候時的小很在親母的。教人有沒是，笨是不。會學有沒也，子輩一了學。步邁學在子孩的路走會不個一像，擺搖中風在枝柳，大很風的邊河，邊河在樹柳。刻一那的”柳的樹柳，兒柳你“說、臉的親、裡懷在抱把親母到走，刻一那的生出到走，始開刻一那的死從，走著倒在命生的。命生的是，間時是不時計倒。中時計倒的律規天五個那在，上條紙張那在，裡簪斷支那在在存。在存式方種一了換是，了失消是不，了在不。了在不就，了冷；了冷就，了流不；了流不就，了跳不。了跳不經己臟心可，跳地力努在還的。好備準有沒還的到然突，然突很得停，了停刻一那的地落在跳心的。路的跳心要需不段一，路的吸呼要需不段一，路的路走要需不段一，路段一另始開。始開是，束結是不開離。開離是，上界世個這到來是不，了來。”了來我，娘“是的想裡心，候時的去下跳上樓從裡手在握簪玉把道知會不，了死就候時的小很在親母道知會不，字名麼什道知會不就我，我給寄簪玉的把人有會不就，去下跳上樓從會不。去下跳上樓從會不就，寫不；賣會不就兒的他，寫不；河投會不就子妻的他，寫不；死會不就人個那，寫不。寫須必我可。定確不我
。了去可方地的別有沒為因是，死想為因是不，死了擇選。死是邊一這，生是邊一那的門，去過裡門的窄很扇一從人個一像，去出了窗視從睛眼著閉。睛眼開不睜到大，大很風，午下個那的去下跳上樓棟那從得記，齡年的得記，字名的得記。得記芽新可，淚眼的是不芽新。芽新顆那的頭枝天春年明變，花變，子葉變，頭枝到帶被，收吸樹被，下底地到流會流水些那。流水的樣一蛇銀像、的晶晶亮、的細細條一條一變，滿填水雨被裂。裡裂的久很了涸乾經己些那在落，上地在落，上葉樹在落，上頂屋在落，來下落地滴一滴一雨著聽，聲雨著聽，裡那在坐是只他，了話何任說再用不以可於終，後之話子輩一了說在人個一像，緩不急不，小不大不，下在還雨。戶窗開推，前窗到走我
。珠水的樣一睛眼的開睜有沒還顆一像、的明、的小小滴一了凝，上睫的我了到，上臉的我了到，裡這了到於終，樹槐的堂鶴孟和淚眼的月枕蘇和牲犧的子妄無和鏡冤千和筆硃和簿命和宗卷些那過穿，窗的北朝面那了過穿，布的紫的黃的紅的白的灰些那了過穿，莊村和市城和流河和川山了過穿，路的長很過走氣口那。氣口一了吹地輕輕我著對方地的遠很在人個一像，的涼涼，上臉的我在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