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廠軋機改造專案，是鄭科長在技術科會上提的。
“總廠定了，今年要把各分廠的老式軋機，統一改造一遍。”鄭科長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分廠那臺二輥軋機，小陳改造過，效果不錯——濾清器、水冷套，產量立增一成。這回，咱們就照這個路子，出一套標準方案，全廠推廣。”
他說著，看了陳峰一眼：“這個專案，小陳牽頭。人手不夠，從各分廠抽調老師傅進組，協助測繪、安裝。名單己經報上來了——”
陳峰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
“易中海，分廠八級鉗工。”
鄭科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易是你老廠的老師傅，技術過硬，又是八級鉗工。請他進組，名正言順。怎麼，你有意見？”
陳峰合上名單，笑了笑：“沒有。老同志有經驗，我歡迎。”
——歡迎？陳峰心裡清楚，這哪是請來的師傅，這是送來的一把刀。
可刀在明處，總比藏在暗處強。
易中海進組那天，穿得乾乾淨淨，拎著個帆布工具包，一進門就拱手：“陳技術員，鄭科長，我老易，來報到。咱們分廠跟總廠，本來就是一家人。上回院裡那些事，是我老易糊塗，讓街坊們看了笑話——往後工作上，我全力配合小陳，不計前嫌！”
這話說得敞亮，鄭科長點點頭，很滿意：“老易同志覺悟高。小陳，你就帶老易熟悉熟悉專案。”
“成。”陳峰應著，給易中海騰了張桌子，把圖紙抱過去，“易師傅，您先看看方案，有不妥的地方，您儘管提。”
易中海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圖紙，翻得很仔細。翻到水冷套那張圖，他“嗯”了一聲，摘了眼鏡：“小陳啊，這水冷套，壁厚定了幾個？”
“外壁八個，內壁六個。”
“六個？”易中海皺了皺眉，“高溫車間，水汽大，六個的壁厚，怕是撐不住。我琢磨著，得加到八個。濾網那個網眼，我看也太密了——油上不來，機器就得幹磨。我幹了三十年鉗工，這點經驗還是有的。”
這話一齣口，旁邊幾個分廠抽調來的老師傅，都跟著點頭：“老易說得在理。年輕人搞設計，圖紙上好看，實機上不見得行。”
陳峰沒急著反駁，笑了笑：“易師傅說得對，這些細節，咱們實機上見。明天試機，您親自把關。”
“好。”易中海一臉鄭重，“我老頭子，就服實機說話。”
當天夜裡，陳峰留在技術科，把圖紙又從頭過了一遍。
翻到水冷套那頁，他忽然頓住了——圖紙右下角，他畫了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記號，一個點。那是他畫圖時順手點的，防的就是有人動圖。
現在，那個點還在。
可他再看壁厚標註——“6”，清清楚楚。他記得自己標的是“6.5”。
——圖，被人動過。
陳峰沒聲張，拿鉛筆把“6”改回“6.5”，又翻了翻濾網那張圖，網眼目數也被改小了。他一處一處改回來，改完，把圖紙鎖進抽屜，鑰匙揣進懷裡。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總廠大院裡黑黢黢的夜色，輕輕笑了一聲：
“易師傅，您這是生怕我不栽跟頭啊。可這圖紙，是我一筆一筆畫的——您改得再細，我也認得自己的手跡。”
第二天，試機。
總廠機修車間，圍了一圈人。鄭科長、總廠幾個領導，各分廠的老師傅，都在。易中海站在最前頭，腰板挺得筆首，一副“我老頭子把關”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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