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躺在炕上,隔著一堵牆,那聲音不高不低,卻一字一字,都往他耳朵裡鑽——
“他既然讓他叔那賬上了檯面,那咱就讓他爹當年那事兒,也上上臺面。”
陳峰的手,在被子底下,一下子攥緊了。
“易師傅……”孫茂才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爹當年那事兒……都這麼多年了,還翻得出來麼?”
“翻不出來?”易中海的聲音,帶著股冷意,“他爹當年是怎麼背的處分、怎麼死的,廠里老人都記著呢。我不用翻,我只要把話遞出去——“陳峰他爹,當年偷廠裡的銅料”。這話一傳開,他那評優,他那技術員,全得黃。上樑不正下樑歪,他爹手腳不乾淨,他兒子能幹淨到哪兒去?”
“可、可他爹當年……不是沒查出實據麼?”
“查沒查出實據,誰記得?”易中海嗤了一聲,“只要這話傳出去,沒人聽他喊冤。他爹是個要臉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他兒子,也一樣。”
牆這邊,陳峰躺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父親。
他這輩子,最不願碰的兩個字。
屋裡靜了許久,隔壁的門又“吱呀”一聲,孫茂才走了。陳峰才慢慢坐起來,摸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半晌,他披上衣裳,敲開了西屋的門。
堂叔還沒睡,正就著燈,收拾包袱——賬成了,他明兒個一早,就要回南方,給老支書報信。
“小峰?”堂叔抬起頭,“這麼晚了,還沒睡?”
“叔。”陳峰在炕沿上坐下,聲音有些啞,“我爹當年……在京城,到底出了什麼事?”
堂叔手裡的包袱,一下子停了。
屋裡靜了半晌。
堂叔才慢慢開口,聲音沉沉的:“你爹……當年在軋鋼分廠,當材料員。有一年,廠裡盤點,短了一批銅料。有人檢舉,說是你爹私賣。廠裡查了三個月,查無實據——可處分,還是背了:記大過,調離料庫。你爹是個要臉的人,受不了這個。沒過兩年,憋屈出病來,就走了。”
陳峰坐在黑暗裡,沒說話。
“這些年,我一首沒敢跟你說。”堂叔的聲音發顫,“你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就一句話——“哥的名,你替我看著。早晚有一天,得有人給我洗乾淨。”我答應了他,可我一個莊稼人,上哪兒給他洗去?”
“叔。”陳峰的聲音,很輕,“當年檢舉我爹的,是誰?”
堂叔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紙己經發黃了——是父親當年的信:“你爹信裡寫過。檢舉他的,是廠裡一個姓易的鉗工,跟他不對付。你爹說,那人咬他,咬得最狠……”
陳峰接過那封信,就著燈,看了很久。
信紙上的字,工工整整。那是父親的字。
他看了半晌,把信摺好,揣進懷裡,抬起頭:
“叔,您說的那個姓易的鉗工——”
“我認識。”
窗外,天邊泛了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