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來,提筆回信,也譯成中文遞回去:
“施密特先生:貴司軋輥,我司己試製第三根。前兩根資料:第一根因熱處理不勻開裂,己改進;第二根壽命達貴司六成,己記錄;第三根加合金改良,正在試軋。國產備件指標,逐項附上。若試軋資料達標,請貴司屆時驗收。至於“責任”——裝置在我司車間,指標在我司儀表上,責任,自然也在我司肩上。謝謝提醒。”
信寄出去,陳峰沒再管它,一頭扎進了車間。
第三根國產軋輥裝上那天,正是入夏。
軋機“哐哐”地轉著,通紅的鋼坯一根接一根喂進去,圓鋼一根接一根吐出來。老錢師傅蹲在軋機邊,守著那根新輥,一守就是一天。
晚上收工,他拿卡尺量了量輥面磨損,又翻出洋輥那天的記錄,比了比,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陳峰走過來。
“小陳,你來看——”老錢師傅把兩本記錄並排攤開,“這根國產輥,跑了整一天,磨損量,跟洋輥頭一天,一模一樣。”
陳峰蹲下來,盯著那兩行數字,看了半晌,笑了:
“老錢師傅,這就是說——第三根,趕上洋輥了。”
“趕上了。”老錢師傅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聲音有點發顫,“小陳,咱自己的牙,真嚼動咱自己的糧了。”
訊息傳開,全廠振奮。周副廠長帶著總廠的人來考察,站在車間裡,看著那臺吃國產糧、用國產牙的洋裝置,聽了陳峰的彙報,當場拍板:
“引進,是為了消化;消化,是為了創造。陳峰同志這套“進口裝置國產化”的經驗,報到總廠,全系統推廣!”
考察的第二天,鄭科長把陳峰叫進辦公室,遞過一份紅標頭檔案:“總廠批了——“進口軋機備件國產化”,列為全系統推廣專案,你牽頭。”
陳峰拿著那份檔案,看了看,放下,忽然說:“鄭科長,推廣我幹。可有一句話,我得說前頭。”
“你說。”
“國產化,不是把洋貨換成國貨就完了。”陳峰說,“是讓咱自己的廠子,造得出、修得了、養得起——往後,再有洋裝置進來,咱不能再讓人家,牽著鼻子走。”
鄭科長看著他,笑了:“小陳,就衝你這句話,這專案,交給你,我放心。”
那天傍晚,陳峰迴院,一進影壁根,就看見劉海中蹲在門口,手裡捏著個菸袋鍋子,見他回來,站起身來:
“陳工,回來了?我聽廠里人說——你那個國產化的專案,總廠批了?”
“批了。”陳峰點頭。
“好啊!”劉海中一拍大腿,又覺得自己激動得過了,咳嗽一聲,壓了壓嗓,“我就說嘛——你小陳,乾的是正事兒。那洋裝置,愣是讓你使成了國產的!這本事,咱院裡,頭一份!”
“二大爺,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陳峰說,“是老錢師傅、華北軋輥廠的包工,還有車間裡那些老師傅,一塊兒使的勁兒。”
劉海中愣了愣,忽然嘆了口氣:“小陳啊,我劉海中這輩子,淨琢磨名分、臉面了。今兒個我才算看明白——名分是虛的,臉面是爭來的,可像你這樣,一門心思把事兒幹成的,那才叫真體面。”
陳峰看著這個蹲在影壁根下的二大爺,頭一回覺得,他順眼了。
“二大爺,”陳峰說,“您要真想幹點啥——廠裡那個推廣專案,缺個管臺賬的。您那本工賬,記得就挺好。”
劉海中的眼睛,猛地亮了:“真、真缺?”
“真缺。”陳峰點頭,“您要是願意,明兒個跟我去廠裡,見見鄭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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