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京裡舊路給重車接的一截腰。”
顧清棠看完銅釘,反而更冷靜。
她沒有立刻說要去搜舊馬場。
那種地方既然能把手伸到城西,說明這不是一日兩日的臨時起意,而是藉著戰時補給、民脩名目和城南迴貨,把整條路都磨熟了。這樣的路最噁心的地方,不是它真有多難查,而是它每一層都能說成“替前線省半口氣”。一旦有人先信了這句,後頭的木、釘、革、馬就都能被它順理成章地吞進去。
“城南舊馬場這幾年最怕什麼?”她忽然問。
許定山一愣,隨即答道:“怕軍修改路,怕長木不按舊價走,怕北道一旦通了正路,舊馬場裡那些能回收的廢料再沒法按貨路吃錢。”
顧清棠點頭。
“那就是它的利。”
“不是單想要北雁輸。”
“是想借北雁的急,把自家舊路養成一條沒人敢動的規矩。”
她這話說得平,卻把棚裡的人都說得心裡發冷。
原來這些攔路的人也未必都盼著北雁死。他們更像是在盼一個更糟卻更穩的局面:前線越急,京裡那條靠戰時實物吃飯的舊路就越值錢;舊馬會、舊馬場、外採房、太僕寺的舊批手,便都能把“補缺”兩個字說成理所當然。只要這條路還能活,他們就能把木料、溼皮、馬匹、輪箍一層層吞下去,再裝成是為前線排程。
顧清棠把銅釘在燈下轉了半圈,又問:
“那批人最怕的是什麼?”
許定山想了想:“怕北雁一贏,舊路被拆,南壕再也不按他們那套慢法走。”
“對。”
“所以他們盯上的不是一車貨。”
“是每一車貨以後還能不能被他們先摸一下。”
她說完,把銅釘收進布包,轉頭看向南口外黑沉沉的坡。
“讓黑石窪照第三輛備物。”
“再讓平沙地看好燈。”
“舊馬場既然能到城西,下一步就會去認我們的燈。”
她說“認燈”兩個字時,語氣很輕,棚裡卻沒人敢放鬆。
因為這意味著對方已經不滿足於在一條線上拖延,而是在看北雁到底有幾處補給口、幾處轉手口、幾處可以趁亂下手的空檔。認得越清,後頭磨得越準。
就在這時,外頭又有一名短驛馬伕跌跌撞撞跑進來,懷裡抱著一隻被火燙歪的木槽。
木槽底下壓著半張分貨頁,頁角寫的不是“補送”,而是“回收”。
顧清棠把那半張頁紙抽出來,燈下一照,另一行淺字也露了頭:城南舊倉、舊馬場、外採回貨,三處分利同線。
她盯著那行字,半晌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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