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活頁冊被翻開後,裡頭竟夾著一張北嶺外舊背的草圖角。
角上畫的不是軍路。
是宗正寺的屋脊。
韓慎看到這裡,心裡忽然一沉。
他終於明白,假倉邊釣回來的,不只是舊圖房的活眼。
還有把北嶺、宗正和請立書,往一條線上串的人。
顧清棠沒有把假倉邊那隻“活眼”直接拎出來。她知道這種人最值錢的不是嘴,而是他知道誰會來接下一句、誰會來收下一筆。若急著抓,最多抓到一個跑腿;若放他再釣一次,才能看出背後那隻手真正想往哪邊轉。
她故意讓假倉邊的燈位松半分,把一處看似漏口的縫留給對方。夜裡,那個跑腿果然又來了一回,袖口裡夾著一片書坊常用的薄紙,紙角卻沾著黑石窪的草灰。顧清棠一眼就明白,這不是在送訊息,是在替人確認:活眼到底看沒看見倉後那條賬路。
那名跑腿離開時,故意把鞋底在倉門前蹭了一下。顧清棠沒有攔他,只讓人記住鞋底泥色,因為下一次來接頭的人,必然會帶著同樣的黑泥。
蕭景行不接旁人的話頭,只問證物來時經過幾道手。“假倉邊釣活眼”不能只看表面那一口,這一步不顯眼,卻把對方最愛用的舊例拆開了。
蕭景宣親自壓住舊冊,不許任何人單獨帶走。在“假倉邊釣活眼”這件事上,主旗護車隊願意冒險,是因為那條急物高價貨路斷不得。
顧清棠把盲背板暗碼翻到背面,才看見馬蹄藥泥與舊灰粘在一起。
蕭景行沒有立刻抓住那個回來看假倉的人。
他故意讓假倉繼續留著一處可被利用的缺口,逼真正的買家回來確認貨路。
蕭景宣則把東宮外採的舊價表交給蘇衡,讓他查誰最需要這座假倉繼續存在。若只是前線誤差,沒有人會在夜裡冒險回來;若有人回來,他要的就不是倉,而是倉裡那條能把軍需重新賣回京城的價。
東坡外的矮燈隨即亮起。
燈下出現的不是買家,而是一名帶著寧嬪舊宮腰牌的內侍。
蕭景行沒有立刻收網。
他讓顧清棠繼續保留那處假倉的燈位,又把活眼帶回來的薄木板送到京裡。木板上的倉門尺寸與軍器監舊冊不符,卻和一份外採房三個月前的訂貨單完全相同。
蕭景宣看到訂貨單時,先問的不是“誰籤的”,而是“誰有資格把這些車軸先買下來”。蘇衡查到,訂貨單上的收貨人是一個已經病故的商戶,商戶名下的兩間鋪子卻仍在收銀,收銀人正是詹事府舊錄房一名掌冊吏的弟弟。
這條線若現在公佈,東宮會被立刻扣上包庇外採的罪名。蕭景宣沒有選擇遮掩,也沒有選擇立即把人抓走,只讓東宮把那名掌冊吏調離所有軍需冊,同時命人暗中盯住他的弟弟。
顧清棠在平沙地等到第二次接頭。
那名帶寧嬪舊宮腰牌的內侍沒有再走東坡燈下,而是改從一片枯葦後靠近假倉。他以為顧清棠只盯著倉門,便將一隻小銅管塞進門檻下。銅管裡沒有信,只有一枚寫著車軸尺寸的蠟片。
顧清棠當場扣住他,內侍卻笑了一下。
“你們抓我沒有用。今夜三更,黑石短驛會有人替我報數。”
訊息送到承明殿後,蕭景行立即把押運路線拆成兩份,一份是真的,一份是故意讓人看見的假線。蕭景宣則把東宮調離的掌冊吏重新列入觀察名單,逼他在弟弟被抓之前先作出選擇。
三更前,黑石短驛果然傳回急報:有人攔下了一輛空車,卻沒有碰真正的急物。
顧清棠翻開那名內侍的袖口,在夾層裡找到一小撮帶苦味的馬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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