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背下面先露出的不是景色,是一枚被壓了很久的舊記。那記子不大,邊口卻齊得過分,像是從誰的書案上整齊裁下來的。蕭景行把它翻過來時,只看見背面有一行極淺的“景”字,像是有人故意留給他看的一半。
韓慎立刻讓人去查同樣的紙色,才發現這東西和景明宮舊庫裡的副札出自一類紙漿。也就是說,灰背下埋著的,不只是北嶺舊圖的一角,還有一條本該留在京裡的書案痕。
蕭景行把那枚舊記交給蘇衡,卻只讓他查紙,不許先查字。紙若來自景明宮舊庫,查出來的是舊路;若紙是有人仿造,查出來的便是仿造者最想掩住的急。
顧清棠把馬蹄藥泥翻到背面,才看見一處被水洗過的毛邊。
蕭景行先把爭吵壓下,只留證物在燈下。“灰背下出景記”不能停在明面那一口,這一壓,真正怕的人就不能只躲在小吏後面。
蕭景宣沒有替東宮或宗親避嫌。在“灰背下出景記”這件事上,若舊馬會保不住京裡出料舊賬,前頭買過的人和壓過的賬都會反咬。
舊冊重開時,最先露出的不是名字,而是燈油底灰上那道被補過的細痕。
蕭景行沒有把“景”字直接歸給景明。
他先讓蘇衡查這一個字能開啟哪類舊檔,能讓誰借它得到保護或通行。若景明只是名字,追人就夠;若景明是舊東宮留下的一把鑰匙,真正獲利的會是拿鑰的人。
蕭景宣把東宮舊庫的景字登記全數調出。
黑石短驛的苦藥泥就在此時被驗出來自舊馬場。
寧嬪舊宮、景字和舊馬會,第一次在同一張案上碰到了一起。
蕭景行沒有把這枚“景記”交給宗正府先認。
他讓蘇衡先查紙漿,再查字形。因為一旦先認景明,所有人都會急著爭這是不是皇子舊名;可若先查紙,便能知道是誰有資格從景明宮舊庫取出這種副札。
蕭景宣主動把東宮舊庫中所有帶“景”字的牌、札、匣一併封出。
這一步讓東宮舊吏臉色全變了。因為他們最怕的不是“景明”被認成誰,而是“景”字被證明曾經是一種通行憑。
蕭景宣沒有把封庫交給詹事府代辦。
他親自帶人進了東宮舊庫,將所有帶“景”字的物件按用途分成三類:宮門通行牌、庫房交接札、先帝年間的內廷憑記。舊吏幾次想以“太子不宜親臨雜庫”為由勸退,都被他當場壓了回去。
“若這一個字能讓人進景明宮,也能讓人拿走寧嬪的東西,孤就必須知道它曾經給誰開過門。”
庫房最裡側有一排已經停用多年的木匣,匣蓋上都釘著小小的黑釘。舊吏說那只是廢匣,蕭景宣卻讓人逐一拆下釘腳。拆到第七隻時,匣底露出一行被油煙燻黑的登記:景字憑一枚,借內庫夜門一次,領雨二薄卷,歸還時少一角。
登記沒有寫領用人的名字,只寫了經手者的官方。
可那間官房在寧嬪病逝後的第二天便換過主人,原來的掌事也在三個月後出宮養老。舊吏想把這筆賬歸為“年月久遠,無法核驗”,蕭景宣卻命人把當年所有出宮名冊調來,連同那幾名掌事家中後來得到的田契一併查。
有人終於跪下,說其中一名掌事出宮後並未回鄉,而是替一位宗室老王爺管過十年的莊子。
蕭景宣聽完,只問:“哪位王爺?”
舊吏不敢答。
這份沉默本身已經足夠說明,第一封請立書為何會在寧嬪舊字上朝後立刻出現。有人不是臨時借宗法壓案,而是早就知道景明宮舊庫裡還有東西,一旦舊紙被翻開,便要先用儲位議把所有人的目光從“誰動過庫”引到“誰該坐儲位”。
蕭景宣沒有把這條線直接送給蕭景行。
他先留下了那張夜門登記的原件,另抄一份送承明殿。這樣既不讓東宮私藏證據,也不讓有人趁交接之際把原件換掉。代價是他必須承認,東宮舊庫當年確實有人能調動景字憑;從今往後,任何人都可以拿這句話來問他,太子究竟知不知道寧嬪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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