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她的收入對於治療所需的鉅額費用而言依然是杯水車薪。但我每週都能收到她打進我銀行卡里的一小筆錢,雖然她沒有明說這一行為的目的,但我清楚,她正在一點一滴地償還我和忍足為她墊付的治療費。
她就是這樣,自嘲著自己貧窮的同時,卻從來不會輕視自己的自尊。
直子忙於工作抽不出身,我又恰好為春假該何去何從的問題糾結不已,照顧藤原阿姨的任務便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因父母去英國參與一項臨床問題的專家會診而無家可歸的忍足與我惺惺相惜,同樣成了藤原阿姨病房裡的一名常客。他甚至還搬了個三層的迷你小書櫃過來,裡面整整齊齊地排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愛情小說。
閒得無事時,我也會隨手抽出本小說坐在沙發的另一側翻看以打發時間。我常選的是他放在書架第一層的那本《斷崖》,去年聖誕節那天他也送了我這麼一本書,扉頁上還有明淺菱美本人的簽名。
拆開禮物後的第二天我特地給他打了電話過去,本只想問問他是怎麼知道我喜歡明淺菱美的,也不知為何,沒來由地就把重點偏移到——“忍足侑士你就老實說吧你是不是也喜歡明淺桑”——這一拷問上。事後回想起來,我才發現那通通話從頭到尾都很無厘頭。我至今都不明白,為什麼最後忍足會氣得二話不說就把我的電話給結束通話了。
“手放平,不然會回血的。”
我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的時候,護士正為藤原阿姨調節著點滴的速度。剛睡醒不久的視界好像被加了濾鏡,霧白一片。我揉了揉眼,好半天才看清那個護士的正臉,猝不及防地被驚豔了一把。
我下意識推了推坐在身側的忍足的手臂,壓低聲說道,“真漂亮。”
“嗯?腿不錯。”
“……你個變態。”
我用鄙視的眼神回應了忍足的一臉無辜,這麼一看,那些關於他的所謂“美腿控”“姐控”的傳聞似乎並不是空穴來風。
“沒關係,真言你穿那套制服一定會更好看的。”
“……忍!足!侑!士!”
2.
今天和往年的三月三十一號沒有什麼不同,第一個叫醒我的人依舊是直子。不過她選擇製造噪音的方式從野蠻人敲打大門的動作轉變為懂得利用工具的文明人所能接受的rning call。雖然它們使我產生的反應並無不同:幾乎是以驚醒的方式從床上跳坐起來,然後懷著痛並快樂的心情迎接她的熱情問候。
手機螢幕上閃爍的頭像是她自作主張設定的自拍照,我正要摁下通話鍵,她就麻利地把電話掛了,半分鐘後,一條未讀郵件的通知猛地從角落裡跳出來,發件人一欄顯示的名字依舊是鈴木直子。
我自動遮蔽了那些不和諧的俚語,將這條不長不短的郵件從頭讀到尾,然後迅速在輸入欄裡打下一段反詰之詞。正要發出去,卻又將輸下的字一一刪除,將手機收了起來。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瞪著頭頂上方被刷得雪白的天花板發呆,直到床頭的電子鬧鐘響起刺耳短促的鈴聲才陡然回神。我鬼使神差地重新拿起毫無動靜的手機,翻出母親的號碼,目光從一個個阿拉伯數字上緩慢地碾過去,最終落入沉默的空氣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三月三十一號是我不想孤身度過的,以前直子都會主動把我從睡夢中叫醒,拎我出去購物唱歌壓馬路。她說她總有法子幫我把這天過得十分鬧騰,事實上,當她在某年三十一號的零點在我家樓下用一串兩千響的炮竹把我們一條街的居民全都炸醒後,我就完全信服了她的這番話。
今年的情況卻有些特殊:今天是她的老闆為她特赦的假期,在此之前,她已有近一個月沒能和她的母親面對面說上一句話了。若讓她拋棄相依為命的母親而陪我虛度光陰未免也太蠻不講理了些。
深呼吸,再深呼吸,我在Line的最近聯絡人裡點開忍足的頭像,拇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打了一陣。
『今天晚上有時間麼,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太直白。
我正打算將輸入欄清空的時候,手機螢幕卻頓卡了一下,待我回過神時,這條訊息已經被系統預設傳送了出去。
“……嗚啊——!!”
我嚇得從床上驚坐而起,擺弄了好一會兒手機也找不出撤銷傳送的方法。新訊息的提示鈴聲很快便活潑潑地響起,我沮喪得幾乎不敢點開去看,一把將手機扔進了身後的枕頭裡就跑去盥洗室洗臉,把水龍頭一開,卻還是放心不下,又趿拉著拖鞋衝回房間把訊息點了開來。
『可以,六點在你家樓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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