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說紛紜之間,蓮臺之上的白衣之人已然抬眸。
他的目光穿透滿堂人群,穿透周遭一切喧囂,直直落向高臺端坐的林梧曦。那雙眼眸澄澈又執拗,溫柔又滾燙,澄澈天地萬物皆成虛色,茫茫世間,唯獨餘下高臺之上的那道清冷身影,再無他物。
無人聽聞,他在心底無聲輕嘆。凡人之軀,實在太過孱弱疲累,不過是端坐撫琴、抬步落臺,這般輕而易舉的舉動,已然耗盡了他周身所有氣力,四肢百骸皆泛起痠軟疲乏之感。
可他未曾有半分停歇,憑著一股執拗的執念,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朝著高臺之上的林梧曦緩緩走去。
高臺之上,林梧曦靜靜垂眸凝望,視線牢牢鎖在那道有點纖瘦的白色身影上,須臾未曾移開。
心底翻湧著錯綜複雜的思緒。
這般眉眼風骨、眼底執念,像極了王離,可那孱弱無靈、壽數將盡的凡人軀體,又和記憶裡那個身影判若兩人。是他嗎?又不像他。
她一時無法篤定分辨,只能靜靜凝望著那道緩緩靠近的身影,心底暗自思索:若真的是他,費盡心機化作這般模樣,來到自己面前,究竟想要做什麼?
滿堂寂靜,唯有那人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輕輕叩在白玉地磚之上,也輕輕叩擊在眾人心頭。
良久,他終於行至距離高臺石階前十步的位置。
殿前值守的護衛立刻上前,抬手橫攔,神色肅穆,將他攔下,不許他再靠前半步。一介壽數將盡的凡人,貿然靠近少宗主,終究不合規矩。
白衣之人未曾掙扎,亦無半分慍怒,極其順從地駐足,而後緩緩屈膝,筆直跪落於冰冷的白玉地磚之上,身姿恭謹,禮數週全。
他抬眸,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高臺之上的林梧曦,聲音清淺虛弱,帶著一絲氣力耗盡的沙啞,卻字字誠懇,擲地有聲:“少宗主,卿晚傾慕於你良久,執念入骨,此生無悔。望少宗主垂憐,許我留在身側,日夜伺候,伴你朝夕。”
林梧曦依舊靜靜凝視著他的眼眸,沉默不語,清冷的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眼底的情愫,遲遲未曾開口答覆。
就在這凝滯微妙的時刻,蕭默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溫和地打破沉寂:“梧曦,此人是我途經凡間時偶然遇見。凡間遍地流傳著你的絕世風姿與傳奇事蹟,他自小聽聞之後,心生傾慕,執念深重。只是他先天不足,體魄殘缺,壽元已然枯竭,餘下壽命不足三月。我一時心生不忍,便將他帶來此處,讓他得見你一面,了結執念。”
聽聞此言,林梧曦終於薄唇輕啟,聲線清冷平淡,不帶半分情緒:“取下面紗。”
在場之人皆是修仙之士,目力非凡,縱使隔著一層輕紗,也早已將他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可林梧曦偏偏覺得這層輕紗礙眼,遮去了最直觀的真切,她要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聞言,卿晚抬手,指尖輕柔地撫過輕紗,緩緩將其一揭而下。
一張與那人八分相似的面容,驟然展露在滿堂天光之下。眉眼輪廓、鼻唇線條,盡數有一些記憶裡的模樣,只是面色過於蒼白孱弱,少了幾分昔日的靈氣少年模樣,多了幾分易碎的脆弱,菀菀類卿?
王離目光灼灼滾燙,帶著極致的期盼與忐忑,一瞬不瞬地望著高位之上的女子,輕聲追問:“少宗主,可以嗎?我可以留在你身邊嗎?”
林梧曦深深凝望著他的眼眸,目光穿透這張相似的面容,穿透眼前孱弱的身影,彷彿透過重重虛妄,望向了記憶深處那個漂亮好看的少年。
漫長的沉默過後,她終於緩緩開口,聲線清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執一,帶他回棲梧殿等候。”
話音落下的瞬間,跪在地上的卿晚眼眸驟然一亮,黯淡的眼底瞬間炸開璀璨星光,盛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希冀,澄澈又熱烈。
師尊……終究還是留下他了。
這一抹驟然亮起的細碎光亮,盡數落入林梧曦清冷的眼眸之中,分毫未漏。
她心底無聲冷笑,眼底掠過一絲幽深難辨的暗芒。
太像了。
眉眼像,執念像,就連此刻狂喜雀躍的模樣,都像極了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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