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這般細碎的拉扯與日漸深重的病痛中緩緩流逝。
王離的身體漸漸衰敗。起初只是偶爾咳血，後來愈演愈烈，時常無端大口嘔出鮮血，染紅衣襟被褥。他一日之中大半時辰都在昏沉昏睡，清醒的時刻寥寥無幾，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清醒之時，他總愛纏著林梧曦。
他會拽住她的袖口，指尖用力得指節泛白，眼神溼漉漉的，帶著孩童般的祈求：“少宗主，我沒多少日子了，這幾日別處理公務好不好？就陪著我，一直陪著我。”
林梧曦望著他孱弱的模樣，卻依舊溫和搖頭，輕聲拒絕：“宗門事務不可荒廢。”
被拒絕後，他也不鬧，只是蔫蔫地鬆開手。
有時提出更荒唐的請求：“少宗主，等我死了，把你這張床給我當陪葬好不好？我睡慣了你的床，別的地方都睡不著，地下也一樣。”
“不行。”林梧曦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半分鬆動。
兩次拒絕，像細針輕輕扎進王離心底。他頹然躺回榻上，望著帳頂紋路，滿心沮喪。
果然，林梧曦一點都不喜歡他。半分都沒有。
時限抵達兩個多月時，王離已經徹底病榻纏身，連坐起身都做不到。病痛日夜啃噬著他的經脈血肉，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氣息微弱，奄奄一息。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往日靈動的眉眼此刻只剩倦怠與病態。
宗門御醫日日熬製藥湯，一碗碗黑褐色的苦藥接踵而至，藥性剛烈刺鼻，入口苦澀蝕喉。王離喝了近兩月，味覺早已麻木，胃裡更是翻江倒海，每每喝完都要乾嘔許久，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這日午後，御醫又端著一碗滾燙的藥湯走進寢殿，藥味濃烈刺鼻，尚未靠近，王離便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他側過頭，眼巴巴望向立在窗邊的林梧曦，眼底盛滿委屈，像只受了傷的幼獸，無聲地祈求著豁免。
林梧曦靜靜看了他片刻，終究沒能忍住，上前一步抬手攔住了御醫的動作。
“不必給他喝了。”她淡淡開口。
御醫大驚，連忙躬身勸諫：“少宗主不可！公子體質早已油盡燈枯，斷藥怕是撐不滿三月之限，一兩日內便會離世！”
林梧曦垂眸看向榻上氣息奄奄的王離，語氣清淡無波，說出的話卻冰冷刺骨：“他活著，日日受病痛折磨，也是遭罪。與其苟延殘喘，不如我現在殺了他，免去後續苦楚。”
王離瞳孔驟然放大，渾身一震。
他本以為林梧曦是心疼他受苦，要替他免去藥汁之苦，萬萬沒想到，她開口竟是要直接了結他的性命。
求生欲瞬間壓倒了所有委屈，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氣息顫抖卻語氣堅決：“別！把藥給我！我喝！”
他搶過御醫手中的藥碗，仰頭一飲而盡。滾燙苦澀的藥液滑過喉嚨，灼燒著食道與胃腑，濃烈的苦味直衝頭頂，讓他生理性地皺緊眉頭，嘴角發顫，苦得幾乎落淚。
林梧曦立於一旁，漠然注視著他逞強的模樣，語氣無波：“何必如此。早死早超生，多苟活幾日，便多受幾日苦楚。”
王離放下空碗，喘息良久，眼底帶著執拗的光亮，認真回道：“說好的三個月，就必須是三個月，一天都不能少。我不苦，也不疼，我就想多待在少宗主身邊，一刻也好。”
林梧曦望著他眼底純粹的執念，沉默片刻，終究無話可說，轉身走出了寢殿，留下滿室苦澀的藥味。
又過了數日，王離的意識開始頻繁模糊，晝夜昏睡，連張口吞嚥湯藥的力氣都沒有了。氣血衰敗到了極致，生機如殘燈將熄。
這日清晨，御醫探過他的脈象，對著守在殿外的林梧曦低聲稟報：“少宗主，公子脈象已散，湯藥無法入喉，怕是就這一兩日的事了。”
林梧曦靜立廊下，晨風拂動她的衣袂，又想起王離說的一天都不能少，良久才開口，聲音輕而堅定：“把藥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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