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漫長而平穩的亞空間航行，運輸艦龐大的艦艏終於撕開了現實的帷幕，科爾奇斯星區的璀璨星光瞬間湧入了全息舷窗。
維斯站在艦橋的最前端，凝視著那顆在深邃星海中緩緩自轉的行星。
隨著戰艦逐漸切入近地軌道，完美之城的宏大輪廓開始在厚重的大氣層下若隱若現。然而，當戰艦的光學探測儀將地表的畫面不斷放大，並清晰地投射到指揮室的主螢幕上時，維斯那雙原本帶著一絲期盼與輕鬆的藍眸，驟然收縮了。
那是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整片大陸徹底淹沒的狂熱信仰。
寬闊筆直的帝國大道兩旁，不再是冰冷的行政大樓或鋼鐵堡壘，而是鱗次櫛比、高聳入雲的宏偉教堂。無數根雕刻著繁複經文的尖塔直指蒼穹，而在城市的最中央，數百座高達千米的巨大雕像巍然聳立，那是帝皇的雕像。雕像中的帝皇頭戴光環，手持燃燒的長劍，以一種絕對神明的姿態俯瞰著眾生。
即便隔著冰冷的虛空與厚重的裝甲，維斯彷彿都能聽到地表上那數以十億計的凡人，在巨大的鐘聲中齊聲誦唸聖言的狂熱聲浪。
維斯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她想起了在亞空間那片金色的虛無中，父親的聲音；她想起了泰拉中樞日復一日向全銀河宣導的、建立在純粹科學與理性之上的《帝國真理》。父親極其厭惡宗教，他將神明視為亞空間的毒瘤，他用大遠征的炮火粉碎了無數個迷信的文明，只為了讓人類擺脫盲目的崇拜。
可是現在，在這片屬於帝國的疆域裡，珞珈不僅沒有停止佈道，反而將對帝皇的神化推向了一個登峰造極的、堪稱瘋狂的頂點，她知道這也許只是表面，但這些建築帶來的影響恐怕無法估量。
維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資料板，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安與恐慌，如同帶刺的藤蔓般纏繞住了她的心臟。她知道珞珈是為了安撫這顆星球原有的信仰基本盤，但這種明目張膽的造神運動，一旦被泰拉知曉，一旦被父親看到……那絕對會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殿下？”站在一旁的費爾·扎羅斯特敏銳地察覺到了維斯情緒的波動，低聲詢問道，“需要艦隊拉響警報嗎？”
“不。”維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那股悚然的寒意，“按原定座標，降落星港。”
無論地表的情況有多麼糟糕，這五千名急需安置的午夜領主已經不能再回泰拉了。她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運輸艦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穿透雲層，平穩地降落在了完美之城的中央星港。
當艙門緩緩降下，沒有維斯預想中那種震耳欲聾的宗教禮讚與唱詩班的歌聲。星港上被清理得極其空曠，只有兩道如同山嶽般高大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停機坪的中央。
懷言者之主珞珈·奧瑞利安，身披著一件沒有刺繡任何神聖符文的素淨長袍，面帶溫和的微笑。而在他身旁，鋼鐵勇士的基因原體佩圖拉博，則是一副極其暴躁且毫無耐心的模樣。他那身厚重的終結者動力甲上沾滿了黑色的巖凝土灰塵與刺鼻的機油，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眼圈，活像是一個剛從礦坑裡爬出來的苦力。
維斯剛一走下跳板，還沒來得及和珞珈打招呼，佩圖拉博就直接大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維斯那完好的右手。
“磨磨蹭蹭的，泰拉的亞空間航道是塞滿了惡魔嗎？”佩圖拉博的聲音粗糲得像是在用砂紙打磨生鐵，他完全無視了跟在維斯身後那五千名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的午夜領主，拽著維斯就往星港的深處走去，“別看地上那些華而不實的垃圾建築，那都是珞珈弄出來的破爛玩意。跟我來，我給你看點真正有用的東西。”
珞珈在後面看著四哥這副急不可耐去“邀功”的粗暴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向扎羅斯特等午夜領主高層點頭致意後，也快步跟了上去。
佩圖拉博將維斯帶進了一座被重兵把守的巨型液壓升降機中。
“轟——”
隨著極其沉悶的機械咬合聲，升降機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地殼深處墜落。
一層，兩層，十層……
隨著深度的不斷下降，維斯突然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奇異的變化。自從她在亞空間覺醒了那種高維視野後，她的意識邊緣總是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亞空間的湧動，就像是站在海邊能聽到海浪聲一樣。甚至在某些極其敏銳的時刻，她還能感覺到那四道潛伏在深淵極深處的、令人作嘔的惡意目光，在試圖尋找她的座標。
但是現在，隨著升降機的下潛，那種亞空間的“海浪聲”正在迅速減弱。
當升降機發出一聲沉重的鈍響，停在完美之城地表以下數千米的極深處時。
維斯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她的靈能視野中，亞空間的湧動徹底消失了。那四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也被一股絕對冰冷、絕對理性的物理屏障給完全切斷。這裡就像是一個被倒扣在深海里的絕對真空玻璃罩，沒有任何亞空間的汙穢能夠滲透進來哪怕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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