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的夜，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絕對寧靜。
作為人類帝國的絕對心臟，這座已經完全被鋼鐵、巖凝土和宏偉建築覆蓋的星球，無時無刻不在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無數個巢都地下換氣扇的轉動聲，是穿梭機在大氣層中撕裂氣流的呼嘯聲，也是這座龐大機器永不停歇的脈搏。
但在皇宮最高處的這座偏僻露臺上，夜風卻意外地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清涼。空氣中沒有了下巢那種刺鼻的機油與酸雨的腥氣，取而代之的，是皇宮花園裡精心培育出的、某種古老地球植物的淡淡花香。
黎曼·魯斯像一座由灰藍色精金與野獸皮毛堆砌而成的鐵塔，沉默地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這位威震銀河的太空野狼基因原體，此刻那寬闊的背影裡，竟透著一種與這繁華帝都格格不入的孤寂與憋屈。他的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巨大的空酒桶，粗糙的大手裡端著一個純銀打造的碩大酒杯，裡面盛滿了呈現出暗紅色的芬里斯特產蜜酒。
對於魯斯而言，這甚至比不上白水解渴。
微弱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即便不回頭，魯斯也能憑藉那幾乎變態的野獸嗅覺，聞到空氣中那一絲熟悉的、帶著些許清冷與安寧的氣息。
維斯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外套，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露臺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在魯斯身旁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僅剩的那隻右手，輕輕地搭在膝蓋上。
夜風拂過她那頭宛如初雪般的白髮，幾縷髮絲調皮地掠過她那張略顯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頰。
魯斯沒有轉頭看她。他只是假裝心不在焉地搖晃著手裡的酒杯，看著杯中暗紅色的酒液在銀壁上撞碎成細小的旋渦。他那粗糙的喉結在滿是胡茬的脖頸上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某種狂躁的情緒。
過了許久，伴隨著一聲粗重的鼻息，魯斯用一種彷彿只是隨口提起的、散漫到了極點的語氣，打破了露臺上的死寂：
“你的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這位狼王的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維斯微微一怔。她低下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那空蕩蕩的左側衣袖上。夜風將那截扁平的布料吹得微微擺動，像是一面在無聲訴說著殘酷往事的殘破旗幟。
維斯沒有立刻回答，那雙澄澈的蔚藍眼眸裡，緩緩浮現出一抹猶如深海般平和的追憶。她並沒有打算隱瞞什麼，在這位極其護短、甚至不惜為了她拋下大遠征戰線跑回泰拉的兄長面前，任何謊言都顯得是對這份偏愛的褻瀆。
“說來話長了，魯斯哥哥。”
維斯抬起頭，目光越過泰拉璀璨的燈火，投向了那深邃無垠的星空。她用一種極其平緩、彷彿在講述別人故事般的語調，將這幾年在星海間的遭遇，向著這位狼王娓娓道來。
她講起了自己最初去往馬庫拉格的旅程。講起了那次極其詭異的亞空間躍遷，在她的感知裡，那明明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但在現實的物理宇宙中，卻已經流逝了漫長的歲月。那種對於時間失去掌控、彷彿自己被整個宇宙的規則所拋棄的無力感，讓她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了原體們在面對亞空間深淵時的那種渺小。
“不過，馬庫拉格真的很美。”維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極限戰士們平時非常嚴謹，基裡曼哥哥每天都有批不完的表格。但在那裡，我遇到了尤頓女士。她是一位非常偉大、非常溫暖的凡人母親。在她的身上，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不帶任何目的、純粹的關懷。”
“那種感覺，很好。”
魯斯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地聽著。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在純銀的杯壁上壓出了細微的凹痕。
維斯的語調漸漸變得深沉，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收斂。
她向魯斯講述了後來跟隨千子軍團去支援懷言者時的變故。她描述了科爾奇斯星區那遮天蔽日的狂熱，講述了完美之城那數以十億計的凡人，是如何在巨大的廣場上對她進行著令人窒息的跪拜與狂熱禱告。
“那種信仰的力量，太可怕了。”維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餘悸，“它順著亞空間的脈絡，像海嘯一樣倒灌進我的身體。它在我的靈魂裡催生出了一種不完全可控的力量。它想要把我推上神座，想要把我變成一個失去人性的規則實體。”
魯斯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作為對亞空間有著本能警惕的芬里斯人，他太清楚這種所謂的“信仰飛昇”背後，隱藏著怎樣扭曲的亞空間陷阱。
“然後呢？”魯斯沉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然後，我遇到了懷言者第一司祭，艾瑞巴斯。”
維斯的眼神變得極其冰冷，但語氣卻依然平穩：“他用一種極其高明的謊言和偽裝，騙過了所有人。他將我誘騙至了一座死寂的礦區，落入了懼亡者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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