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的屍骸還在燃燒。
夜幕降臨以後，臨時搭建的地面據點依舊沒有真正安靜下來，遠處不斷傳來工程機械搬運屍體與殘骸的轟鳴聲，聖血天使的藥劑師們穿梭在臨時醫療站之間，傷員的呻吟、祈禱聲、軍官低沉的彙報聲與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戰爭結束以後最熟悉的景象。勝利已經被確認，最後一支泰倫生物叢集在幾個小時前被徹底清剿，星球軌道也重新恢復了控制，倖存者開始從地下避難所中走出來，可但丁知道，這場戰爭遠遠沒有真正結束，因為對這個世界而言，泰倫已經帶走了太多東西。
臨時指揮部的一間小屋裡，但丁坐在一張幾乎快要被檔案淹沒的桌子後面。
他的戰甲已經卸下，只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黑色內襯，肩膀上的傷口經過簡單處理，仍然隱隱作痛。他面前擺著戰損報告、彈藥消耗記錄、醫療資源統計、泰倫屍骸處理方案、星球基礎設施損毀報告，以及一份剛剛送來的原住民傷亡名單。
但丁一頁一頁地看著。
一千多年的戰爭經歷讓他已經習慣了這些數字，他知道每一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它們。多少名戰士陣亡，多少名戰士重傷，多少輛載具損毀，多少噸彈藥消耗，多少個聚落被泰倫吞噬，多少人口失蹤，又有多少人還能活著等到明天。
可當他看到那份原住民傷亡報告的時候，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很久沒有動。
但丁低著頭，盯著那一串串數字。
這些數字背後原本應該是家庭，是孩子，是父母，是老人，是一條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他們甚至沒有參加這場戰爭的資格，他們只是恰好出生在這裡，恰好擁有一顆被泰倫盯上的星球，恰好在聖血天使抵達之前已經失去了太多東西。
但丁閉上眼睛。
片刻後，他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
“如果我們能再快一些……”
桌上的檔案震了一下。
“人再多一些。”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悲痛。
“再強大一些……”
但丁重新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遠處，一群倖存者正在廢墟之間清理自己的家園，火光映照著他們疲憊的身影。幾個孩子站在已經坍塌了一半的建築旁邊，茫然地望著那些身披紅色戰甲的巨人，似乎不明白這些從天而降的天使究竟是來拯救他們，還是來替他們收拾一個已經毀滅的世界。
但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裡。
“這裡本來可以再次繁榮。”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們本來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他最終還是拿起了筆。
悲傷沒有讓他停止工作。
憤怒也沒用。
他重新翻開下一份報告，開始計算剩餘糧食能夠維持多久，開始安排醫療物資分配，開始批准重建計劃，又在另一份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得很慢，卻極其認真，每一筆都像是在戰場上揮出的劍一樣穩定。
因為他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可活下來的人還需要有人替他們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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