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格努斯與珞珈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維斯的治療臺上方短暫地交匯。
那是一個只有原體之間才能讀懂的眼神，僅僅是一個瞬息的對視，千子之主與懷言者之主便在無聲中達成了一種默契的共識。
馬格努斯率先收回了目光，那隻深邃的獨眼中重新覆蓋上一層令人安心的沉穩與溫和。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伸出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維斯的頭。
“先不要去管它們，維斯。”馬格努斯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你現在的任務只有一件，那就是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維斯確實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她現在非常需要休息，哈托爾上前攙扶著維斯進入治療艙，準備下一階段的治療。
確認她完全睡熟，生命體徵監測儀上的曲線也趨於平穩後，馬格努斯直起腰，臉上的溫和在轉身的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千子之主的絕對威嚴。
他的目光冷厲地掃向一直守在治療臺旁的第三連長。
“哈托爾。”
“在，殿下！”哈托爾·馬特立刻挺直了脊背，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你，還有帕沃尼學派最頂尖的藥劑師與學者，全部留在這裡。”馬格努斯一掃之前溫和，“寸步不離地照看她。記住我的死命令：沒有我的親自授權，任何人，包括懷言者軍團的各級軍官，都絕對不得靠近這座治療臺半步。聽明白了嗎？”
這句話說得極重，甚至毫不掩飾對友軍的防備，但在場的懷言者原體卻一言不發。
哈托爾沒有任何猶豫，右手重重擊在胸甲上，行下了一個最鄭重的撫胸禮：“遵命，父親！除非踏過千子子嗣的屍體，否則絕無人能驚擾維斯殿下分毫。”
安排妥當了這最後一道防線，馬格努斯這才偏過頭，看了珞珈一眼。
珞珈心領神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維斯，彷彿要將她此刻蒼白卻安寧的面容刻進靈魂深處，隨後一言不發地轉過身，率先走出了治療室。
厚重的金屬大門在兩人身後緩緩合攏，將那些儀器的滴答聲與藥劑的苦澀氣味徹底隔絕。
千子旗艦的長廊幽暗而深邃，兩側雕刻著普羅斯佩羅古老神話的壁畫在冷色調的照明燈下明明滅滅。兩位基因原體一前一後地走著，沉重的戰靴踩在精金甲板上，發出極具壓迫感的沉悶迴響。
誰也沒有先開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壓抑到極點的海面。
馬格努斯走在後面，目光復雜地注視著珞珈那披著經文罩袍的寬大背影。
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他心裡很清楚，剛才在治療室內他下達的那道“防備懷言者”的命令，對於任何一位心高氣傲的原體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冒犯。
但珞珈沒有反駁，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慍怒。
這意味著什麼，馬格努斯再清楚不過。
如果那個最糟糕的猜測被證實，如果維斯抑制器上那串用來“溫和引導”的符文，真的是被人蓄意篡了，那麼懷言者軍團內部，就絕對出了天大的問題。
而能夠瞞過珞珈的眼睛，在符文上動手腳，並且在礦區遇襲時“恰好”毫髮無傷地昏迷在現場的人……所有的疑點，都如同尖銳的冰錐，死死地指向了同一個人。
艾瑞巴斯。
馬格努斯太瞭解艾瑞巴斯對珞珈意味著什麼了。那是珞珈的養父科爾法倫之外，整個懷言者軍團裡最受原體信任的第一司祭。
他是珞珈的左膀右臂，是伴隨他建立科爾奇斯信仰的導師與知己。
要求一個極度渴望親情、極度依賴信仰與信任的原體，去懷疑甚至去親手處決自己最親近的子嗣，馬格努斯知道這難度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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