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復蘇:守夜人紀元》第13章 上山(1)

作者:石台鎮的大黑留·9小時前

天還沒亮,方知遠就起來了。他從褥子上坐起來,眼鏡摸了好幾下才摸到,藉著灶膛裡還沒滅盡的火光戴上。他沒有開燈,摸著黑把筆記本裝進揹包,把放大鏡、手電筒、水壺、乾糧一樣一樣地塞進去。拉鍊拉了兩道,最外面繫了一道繩子。林夜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在方知遠旁邊,把揹包背在肩上,方知遠跟在他後面。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水和乾糧。林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新刀鞘。墨羽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幅畫。林暗從屋裡走出來,手裡什麼也沒有拿。高遠帶著三個人站在院子門口,都穿著黑色的衝鋒衣,揹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裡面塞滿了巖錘、羅盤、測繩、急救包,還有一大包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炸藥,留著在山上開路用。陳遠志揹著那臺探地雷達,安助理抱著筆記型電腦,她的鞋帶重新系過了,這次系得很緊,兩根鞋帶各打了兩道結。

東邊的天空泛著一抹魚肚白,星星還在頭頂上亮著,一顆一顆的,稀稀拉拉的。方知遠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切出一條白色的通道。林夜走在他旁邊,右眼看著路,左眼閉著。蘇沐晴走在林夜後面,林陽走在蘇沐晴後面,墨羽走在林陽後面,林暗走在墨羽後面,高遠帶著人走在最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山路上回蕩,噠,噠,噠,像有人在敲石頭。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是石頭和枯草,石頭是黑色的,枯草是黃色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路上有碎石,踩上去硌腳,有的地方很陡,得用手扒著石頭才能爬上去。方知遠的腿不好,膝蓋有骨刺,走平路都疼,更別說爬山了。林夜走在他旁邊,伸手扶著他,他的手很穩。方知遠沒有說“不用扶”,也沒有說“謝謝”。他扶著林夜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上爬,呼吸越來越重。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把山坡照得金黃金黃的。方知遠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對著遠處的山頭畫了幾個方位,在圖上標註了山脊線的走向和幾個突出的岩層露頭。

陳遠志走在隊伍中間,手裡端著探地雷達的探頭,一寸一寸地掃。安助理跟在後面,眼睛一直盯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她的鞋帶又鬆了,她停下來重新系緊,左右腳的鞋帶各打了三道結,系完跑了幾步,沒松。她把鞋帶又緊了緊,把接頭塞進鞋面交叉的縫裡。雷達的波形圖在螢幕上跳動著,每一座山頭翻過去,異常值都會往上漲一小截。陳遠志把漲勢標在圖紙上,對著山脊線畫出一條曲折的紅線,從山腳一直畫到那處他還沒來得及命名的埡口。那處埡口裸露在地表的岩石全是黑的。不是風化的黑,也不是日曬的黑,是墨黑,像是有人用墨汁把整面山坡潑了一遍。方知遠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翻來覆去地看,用指甲在斷面上颳了刮,刮下來的粉末是黑的,捻一捻,指腹上也黑了。

他認得這個。見過。在西北的戈壁灘上,在北方的山洞裡,在海邊的沙灘上。是血。一萬年前的血。血滲進石頭裡,一萬年也洗不掉。這整面山坡都被血浸透了。方知遠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碎石,手在發抖。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就那樣蹲著。陳遠志在他身後探完了這段坡面,雷達螢幕上幾乎沒有一處是乾淨的,所有波形都被壓成了一條平直的暗色帶,讀數高得離譜。他回頭喊了一聲安助理,安助理跑過來看了一眼螢幕,開啟電子地圖,把這段坡面標為異常最高區。

林夜走過來,站在方知遠旁邊。他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問“這是什麼”。他蹲下來,從方知遠手裡把那塊碎石拿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石頭很黑,很沉,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他把石頭放回方知遠手裡,站起來走到山崖邊上,低頭看著山坡下面的村子,村口的大槐樹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了。老劉頭拄著柺杖站在大槐樹底下,仰著頭看著山上。黑狗蹲在他腳邊,也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山上。林夜看了幾秒,轉身走過去把方知遠扶起來扶著繼續往上爬。

方知遠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高遠。高遠說從山腳到埡口這一段最窄,再加上雷達掃出來的那些異常值太密,探地雷達已經分辨不出單體的建築基址了,整個山體內部的密度都偏大,像是被人為加固過。方知遠往山脊的方向看過去,隱約能望見那道埡口的輪廓,兩邊全是黑色的石頭,中間一道窄窄的缺口。

越往上,石頭越黑。不是灰黑,是墨黑。不是風化的黑,也不是日曬的黑,是那種從裡往外黑的黑,像煤炭,像墨汁,像一萬年前的血。方知遠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摸一下路邊的石頭,把每一塊石頭都翻過來看一遍,用指甲在上面劃一下看看刮下來的粉末是不是黑的。每一塊都是黑的,每一塊都滲著血。

到了接近埡口的地方,路斷了。前面是一片碎石坡,坡度很陡,碎石很鬆,踩一腳滑一腳。高遠帶著人走在前面,用鐵鍬把鬆動的碎石剷掉,探出稍穩的落腳點,在沿途釘下巖釘,把繩子拴在上面。林夜扶著方知遠,一步一步踩著高遠他們走過的路跟在後頭。碎石在腳下嘩啦嘩啦往下滾。方知遠低著頭,不看腳下,不看山頂,只看著林夜的腳後跟。林夜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一步沒落下。

快到埡口時,林夜先一步站穩,回身伸出手,方知遠攥著他的胳膊跨上了最後一塊石頭,膝蓋撐在巖臺上。林夜把他拉上來蹲在埡口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歇了好一陣才從揹包裡摸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把水壺蓋擰上,站起來,走到埡口的邊緣。

眼前是一片山谷。不大,四面環山,只有中間這一小塊平地,長滿了枯草。陽光從東邊的山頂照過來,把山谷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風從這裡過比其他地方都猛,呼隆隆地灌進山谷,又從另一端翻出去。方知遠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拳頭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他把石頭翻過來,背面也刻著一個符號。不是一圈一橫一點,是另一個符號。方知遠不認識。他用了三十年認識了一萬年前的符號,這個他沒見過。他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手又開始發抖了。

他站起來看著這片山谷,想起了西北戈壁灘上的那個山洞,想起了祭壇上那句用血刻的話——“他們不是被選中的,是自己站起來的。”那些人,一萬年前就站在這裡。山下面是他們的村子。他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變老,在這裡死去。他們把血放幹,澆在火裡,封住夜之主。一代一代,一世一世,接力了一萬年。他們在上面活著,那東西在下面安靜著,像是睡過去了。方知遠站在埡口上一次又一次地眯起眼睛朝山谷裡張望,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把山谷的形狀畫在紙上,在正中央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在圓圈的旁邊寫了兩個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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