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的夏天來得很突然。前一天棗花還開著,後一天就謝了,枝頭冒出小小的青棗,硬硬的,綠綠的,藏在葉子後面。林夜站在陽臺上,右眼看著那些青棗,左眼閉著。陽光已經有些曬了,他穿著短袖,手臂上的傷疤露在外面,白的白的,紅的紅的,一條一條的,像地圖。最長的那道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手腕,是關華東的門時留下的。那時候他沒有夜之瞳了,用刀砍,用身體擋,手被詭異的牙齒咬住了,他拔不出來,硬扯,肉被撕開了一條口子。血噴了趙鐵軍一臉。趙鐵軍用自己的襯衫給他纏住,白襯衫變成了紅襯衫。傷好了,疤留下了。蘇沐晴每天早上在他起床之前都會偷偷看一眼那道疤,用指尖輕輕碰一下,碰完縮回去,裝作沒有碰過。
她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冰咖啡。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杯墊是她新買的,印著棗樹的圖案,就是老房子這棵棗樹。她找了鎮上的手藝人畫的,畫了三次,第一次棗樹的枝幹太直,第二次葉子太密,第三次總算像了。她把咖啡遞給林夜,自己喝了一口。冰咖啡不苦了,冰塊把苦味凍住了,嚥下去之後舌尖只剩下涼。她看著棗樹上那些青棗,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傷疤。她沒有問他疼不疼,他也不會說疼。她只把杯墊往他那邊推了推,讓那片印著棗樹的圖案正好遮住他肘彎那一道最長的疤痕。他看了一眼杯墊,什麼也沒說。
“林夜。棗快熟了。”
“快了。”
“方教授那邊呢?有訊息嗎?”
林夜沒有回答。方知遠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寄明信片了。最後一張是星空,星空的背面寫著“這裡的星星比華東多”,從此再也沒有了。他把那張明信片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發現星空的右下角有一小塊陰影,不是雲,不是鏡頭髒了。他對著光看了好一陣才辨認出來,那是方知遠自己的手指,拇指的指節壓住了鏡頭的一角,他大概急著拍,忘了把手收回去。他不知道方知遠是太忙了,還是出了什麼事。也許是太忙了。方知遠在戈壁灘上,一個人,忙起來就忘了寄。他這樣告訴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蘇沐晴看著他,他眯著眼睛看著那些青棗,臉上的表情什麼也讀不出來。晨光很薄,還沒有照進巷子,只有棗樹頂端的幾片葉子被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趙鐵軍從華東分部打來電話。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被煙燻過,雖然他早就戒了。他告訴林夜,龍飛那邊已經派人去了西北。不是去支援方知遠,是去勘測。先遣隊,人不多,裝置也不全。他們要確認方知遠說的那個地方到底有多大規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趙鐵軍說這些話的時候,另一隻手一直按著攤在桌上的地圖,那是方知遠手繪的那張,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磨起毛了。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游走,從一個圓圈挪到另一個圓圈,從虛線挪到實線,每一條都按過,力道很輕,像是怕把紙按破。
“林夜。龍飛說,明年開春,正式開挖。”
“好。”
“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趙鐵軍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的地圖。方知遠畫的那個圓圈,他在上面描了好幾遍。用紅筆,用藍筆,用鉛筆。紅筆畫完了,藍筆再描一遍。圓圈越描越粗,越描越重,紙面被筆尖劃出了毛。他把它收到抽屜裡,和龍飛簽署的檔案放在一處。抽屜關上的時候,那張地圖被檔案壓住了,只有最上面那個圓圈的邊緣還露在外面,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林夜從陽臺上走進屋裡。他走到書房,把那三張明信片從抽屜裡取出來。日出,日落,星空。他把它們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日出的那張,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黃色的,把沙子照得像金子。日落的那張,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光,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傷口。星空的那張,天很黑,星星很多,照片拍得不太穩,星軌有些模糊,也許是他手抖了,也許是大半夜拍星星手凍僵了。他把三張明信片按時間順序排好,日出,日落,星空。方知遠在戈壁灘上過了整個春天,從日出看到日落,從日落看到星空。他一個人,沒有人說話,只有石頭。林夜把明信片翻過來,看著背面的字。字跡一張比一張潦草,星空的那張,“方”字的最後一筆拖到了紙邊外面,只剩下半個筆畫的影子。
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信紙上寫了幾行字。字醜,歪歪扭扭的,擠在一起。“方教授。華東的棗快熟了。你那邊怎麼樣?林夜。”他寫完了,看著那行字。字醜,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方知遠收”。沒有寫地址。方知遠在戈壁灘深處,沒有固定的地址。他把信寄到了西北的那個鎮子,那家旅館。老闆娘會轉交的。他把信投進巷口的綠色郵筒裡,信落進去,在裡面彈了一下,不動了。郵筒蓋彈回去,他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棗花的甜味已經沒有了,只有青棗的青澀氣息。
那天晚上,林夜一個人坐在棗樹下。月光照在青棗上,把青棗照得像一顆顆小星星,硬邦邦的,綠油油的,還沒有成熟。他伸出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顆青棗。棗很硬,表面還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沒有摘,只是摸了摸。方知遠一個人在戈壁灘上,一個人開著那輛越野車,一個人在那片空白的地方。沒有信,沒有明信片,沒有訊息。他不知道方知遠在戈壁灘上能不能看到棗樹,也許能,也許不能。但他想告訴他,華東的棗快熟了。他又坐了一會兒,把棗核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棗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紋路。他把棗核塞進衣服裡,貼著胸口。衣服裡還有方知遠寄來的那三張明信片,日出,日落,星空。它們貼著他的胸口,和棗核挨在一起,一涼一涼,分不清誰更涼。他坐在那裡,等著。等方知遠的下一個字——什麼字都好,只要是方知遠寫的,落款寫著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