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遠的第四封信寄來後的第三天,龍飛從帝都打來了電話。不是打給林夜的,是打給趙鐵軍的。趙鐵軍正在華東分部的訓練場上,看著林陽練刀。電話響了三聲,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龍飛的名字。他接起來,沒有走到角落去接,就站在跑道邊上。林陽的刀在他面前揮來揮去,刀鞘破空的聲音嗡嗡的,他沒有躲,也沒有走開。龍飛的聲音有些急,問他方知遠那邊的情況。趙鐵軍說信收到了,他在戈壁灘上挖到了夯土層,下面有東西。龍飛說知道了,勘測報告他已經看過了,資料很清晰,那個點下面確實有大型建築基址。趙鐵軍聽到龍飛在電話那頭敲鍵盤的聲音,噠噠噠的,像是在查什麼東西,他安靜地等了一下。
“趙隊。明年開春,正式開挖。你那邊人手夠不夠?”
“不夠。”
“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龍飛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他在翻名單。趙鐵軍聽到他在唸名字,念一個停一下,像在猶豫,又像是在確認那些人能不能用。唸完了,他問趙鐵軍夠了沒有。趙鐵軍說夠了。龍飛沒有再說什麼。
“趙隊。方教授一個人在那邊,已經大半年了。他的身體撐得住嗎?”
趙鐵軍沒有回答。方知遠的身體撐不撐得住,他也不知道。方知遠從來不提自己的身體,信裡不寫,明信片裡也不寫。他只寫石頭,寫石柱,寫石板,寫刻痕,寫夯土,寫那些一萬年前的人留下的東西。不寫自己瘦了沒有,不寫膝蓋還疼不疼,不寫手還抖不抖。趙鐵軍做不到的事,方知遠在戈壁灘上替他做了。他沒有資格問。
林夜從外面回來,走進訓練場,站在趙鐵軍旁邊。他在巷口站了一個上午,一直在等郵遞員。郵遞員今天沒有來,明天也不會來。方知遠剛寄過信,下一封要等很久。他已經習慣了。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封已經摺了好幾遍的信。信紙被他摸得起了毛,邊角捲起來,他把它們按平,按了又卷,捲了又按,按到那幾個字就快要磨穿了。他抬起頭看著趙鐵軍。
“林夜。龍飛打電話來了。明年開春,正式開挖。”
林夜沒有說話。他早就知道了。方知遠在信裡寫了,龍飛在勘測報告裡也寫了。明年開春,地解凍了。他每天都在等那個日子。他看著訓練場牆壁上的日曆,那是去年的日曆,日期不對。他把它取下來翻到今年的,在明年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圈畫得很輕,怕把紙戳破,畫了一遍又描一遍,描得比之前重了,紙面被筆尖壓出了一道凹痕。他把日曆掛回去,又在那個日期的下面墊了一張硬紙板,從抽屜裡翻出來一張舊信封剪成合適的大小。趙鐵軍看到了沒有問他為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紅筆遞給他。他用那支紅筆把那個圈描了第三遍,這一次描完沒有再添。
林陽從訓練場上走過來,手裡握著那把新刀鞘。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練了一上午了,背心溼透了,貼在身上。他把刀鞘插回腰間,用袖子擦了擦汗,袖子溼了一片。他走到林夜旁邊,右眼看著趙鐵軍,左眼閉著。他的右眼近視,看不太清趙鐵軍臉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趙鐵軍在看他。趙鐵軍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
“趙隊。明年開春,我也去。”
“好。”
林陽沒有再多說。他轉身走到訓練場角落,從揹包裡拿出那本小說。小說是林夜給他的,封面已經皺了,書脊裂開了,他翻到上次讀到的地方,是一個男孩在雪地裡走了一夜,又餓又冷,腳趾凍黑了,他沒有停下來。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一半停下來了,把書合上,放回揹包裡。他想起父親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照片,想起照片背面父親寫的那行字——“林陽,爸爸等你回來。”他等了很久,等的盡頭不是一扇門、一封信,而是一個人——是這個人在西北的風沙裡寫下的那一個“你們”裡的他自己。他還在等。
墨羽在房間裡畫畫。她把那幅畫從櫃子裡取出來,展開鋪在床上。畫布上的戈壁灘,石陣,方知遠蹲在圓圈中間。旁邊站著趙鐵軍、林夜、蘇沐晴、林陽、林暗。她看了一會兒,用炭筆在方知遠的手裡加了一把鏟子。鏟子的柄畫得有點歪,她擦了重畫,畫了幾遍才畫直。她又在方知遠的腳邊加了一把鎬頭,鎬頭的柄比方知遠的手臂還長。她把畫布靠在床頭的牆上,退後幾步看著它。方知遠拿著鏟子,蹲在那裡,像是在挖什麼。他挖了那麼久,還沒有挖到。她用拇指在方知遠蹲著的地方輕輕按了按,畫布凹陷下去一小塊,他的背更駝了,肩膀更窄了。她鬆開手,畫布慢慢彈回來,方知遠的背又直了一些。她不滿意這個直法,又按了一次。這次沒有彈回去,畫布留下了一個淺坑,方知遠的背陷在了那個坑裡。她就這樣讓它留著,等方知遠回來再看。
趙鐵軍回到辦公室,把龍飛傳來的那份檔案又看了一遍。他把方知遠畫的那張地圖從抽屜裡取出來,和龍飛的檔案並排放在桌上。兩份檔案的紙張不一樣,方知遠用的是薄薄的筆記本紙,龍飛用的是列印紙。他用尺子量了量地圖上那個圓圈的直徑,在檔案的空白處記下了那個數字。數字很小,他寫得很慢,寫完後又對著原圖核了一遍,確認沒有抄錯。然後他拿起紅筆,在方知遠畫的那個圓圈外面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新圈半徑是舊圈的兩倍,紅筆的線條壓住了方知遠鉛筆的線條,兩道痕跡在紙面上交錯,紅在上,鉛在下。他在新圈的旁邊寫了一行字——方圓幾十公里。他把這張地圖和龍飛的檔案一起鎖進了抽屜,鑰匙掛在腰帶上,走一步晃一下,硌著胯骨。
那天晚上,林夜一個人坐在棗樹下。月光照在青棗上,把青棗照得像一顆顆小星星。他伸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顆青棗,棗還是很硬,表皮上的絨毛已經少了,再過幾天就沒了。方知遠在戈壁灘上挖到了夯土層,龍飛派去的人用探地雷達確認了下面有東西。明年開春,地解凍了,他要去。他也會去。他把棗核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棗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紋路。他把棗核塞進衣服裡,貼著胸口。貼著它的還有方知遠寄來的那幾封信,信封已經很皺了,信紙被摺痕劃成一小格一小格的,每一個格子裡都寫著一個方知遠的字。他把信封放好,拉好拉鍊,隔著衣料按了按。等明年開春。等地解凍。等方知遠在戈壁灘上把那些夯土一鏟一鏟地鑿開,等他們到那裡的時候,他還在鑿。他們會在夯土層的邊上見到他。他可能又瘦了,又老了,夾克領口更皺了一些,線頭在下巴底下多晃了幾個月。但他還會蹲在那裡,背對著他們來的方向,低著頭,等著他們喊他一聲方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