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林暗回來了。他穿著那件黑色風衣，揹著那個舊帆布包，從巷口走進來。帆布包的帶子斷了，他用繩子接上，接得很短，包掛在腰側，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他的頭髮長了，鬍子也長了，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了，下巴尖了。但他的右眼很亮，左臉的疤痕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很淡。他走到棗樹下，放下帆布包，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枝幹。枝幹上積著薄薄的雪，風一吹，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撣掉，就讓它落著。
林夜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他。他沒有走過去，林暗也沒有走過來。兩個人隔著院子，對視了幾秒。林暗先開了口。“棗熟了嗎？”
“熟了。落了。”
“明年還會熟。”
“對。明年還會熟。”
林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拳頭大小，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圈，一橫，一點。他把石頭放在石桌上，推到林夜面前。“海邊撿的。新的那片海。比之前那片更藍，浪更大。退潮的時候露出來的，我撿到了。”林夜把石頭握在手心裡，石頭很涼，很光滑。他把石頭翻過來，背面也刻著一個符號，不是一圈一橫一點，是另一個符號。方知遠不認識的那種。他把石頭放進口袋裡，那裡已經有好幾塊石頭了，大大小小的，刻字的沒刻字的。他把它們按大小排好，大的在左邊，小的在右邊，每兩塊之間隔著襯衣的布料。
林婉清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她看到林暗，愣了一下。碗裡的湯灑了一些，燙到了她的手指，她沒有叫。她把湯放在石桌上，走過去，站在林暗面前。她的手在發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幫他整了整衣領。衣領已經卷得不成樣子了，怎麼整都整不平。她把衣領按了按，又拍了拍，也沒能拍平，乾脆鬆了手。
“瘦了。”
“沒有。你瘦了。”
“騙人。臉都尖了。”
林暗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一點。”
林婉清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心疼的一次，眼淚還是沒有落下來。她轉身走進廚房，又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林暗面前。
“喝了。”
林暗端起碗，喝了一口。燙。鮮。甜。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要吹很久。
蘇沐晴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她把一杯放在林暗面前，一杯遞給林夜。自己又回去端了兩杯，一杯給林陽，一杯給墨羽。五個人站在院子裡，圍著石桌，站著，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棗樹的枝幹輕輕搖晃，雪簌簌地落下來。林暗喝完湯，把碗放在石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棗核，放在手心裡。棗核是去年打棗時留的，他帶了一顆去北方，種在山腳下，活了一棵，結了一顆棗。他把那顆棗的核挖出來了，帶回來了。他把它放進口袋裡，和林婉清給他的那顆放在一起。兩顆棗核，一大一小，一深一淺，挨在一起。
趙鐵軍從華東分部趕過來，手裡提著兩瓶酒。他把酒放在石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有點。他戒菸很久了，但過年了，叼一支，不點。他把煙拿下來，放回口袋裡。他看著林暗，林暗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回來了？”
“回來了。”
“還走嗎？”
“不走了。等三月。”
趙鐵軍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已經皺了的信，放在石桌上。方知遠寫的那封，說門打開了，他擠進去了，通道很長，沒有到頭。趙鐵軍把信推給林暗。
“你看看。”
林暗接過信，看了一遍。他把信還給趙鐵軍。
“方教授一個人在裡面？”
“一個人。”
林暗沉默了一會兒，把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石桌上。那塊新撿的，背面刻著另一個符號。趙鐵軍看了，不認識。他把信和石頭都收起來，放進口袋裡。
除夕夜，大家圍坐在棗樹下。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菜上，照在每個人臉上。林婉清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麻婆豆腐，還有玉米排骨湯和番茄蛋湯。她把菜一盤一盤地擺好，筷子一雙一雙地放正。八副碗筷，八把椅子。趙鐵軍坐林婉清旁邊，林暗坐林夜旁邊，林陽坐林暗旁邊，墨羽坐林陽旁邊，蘇沐晴坐林夜旁邊。多了一把椅子，空著。沒有人知道是給誰的，也沒有人問。
“媽媽。”林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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