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深的時候，林夜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陳道明那種白色信封、紅色郵戳的正式信函，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和暗月以前給他的那些信一模一樣。信封上只寫了三個字：“林夜收。”字跡潦草，但很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
林夜拆開信封的時候，蘇沐晴正在他旁邊吃早飯。她喝粥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湊過來看。信紙上只有幾行字，黑色的墨水，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急，有些筆畫拖出了尾巴，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
“林夜，我在北方。北安。老城區。那棟廢棄的樓。你來，我告訴你一件事。不來，你會後悔。——林暗。”
蘇沐晴的勺子放回了碗裡。“林暗？他不是去旅行了嗎？”
“回來了。”
“為什麼？”
“不知道。”
“你要去？”
“去。”
“我陪你。”
“不用。”
“為什麼？”
“因為信上沒寫你的名字。”
蘇沐晴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小心。”
“好。”
林夜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他的左眼閉著，右眼看著窗外的棗樹。棗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葉脈清晰，邊緣有細細的鋸齒。再過幾個月，就會開花，結果。他答應過林陽，等棗熟了，帶他去打棗。他不能食言。
林夜坐火車去了北安。一個人，沒有帶蘇沐晴，沒有帶林陽，沒有帶墨羽。因為林暗只見他一個人。火車開了十二個小時，從華東到北方，穿越了四個省。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地，從山地變成了平原。北方的土地比南方平坦，一望無際，看不到盡頭。天空也比南方低，雲壓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蓋在大地上。
北安的天灰濛濛的，和以前一樣。老城區的街道還是那麼窄，兩邊的建築還是那麼舊。那棟廢棄的劇場還在，紅磚牆，拱形窗，門口的兩根石柱開裂了，裂縫從頂端一直延伸到底部。鐵門上的鏽更厚了，門軸轉動時發出的聲音更刺耳了。
林夜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走進劇場。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舞臺上，紅幕布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褪色的旗幟。幕布上的灰塵在月光中飛舞，像無數只微小的螢火蟲。一個人站在舞臺中央，穿著黑色風衣，沒有戴兜帽。林暗。
他瘦了。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了，下巴尖了，眼窩也深了。但他的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銳利，像刀鋒。
“你來了。”林暗轉過身，看著他。
“來了。”
林暗從舞臺上跳下來，走到林夜面前。他的左臉有一道疤痕，從顴骨到下巴，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他的眼神很銳利，但眼神深處有一種林夜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平靜。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目的地，卻發現目的地什麼也沒有。
“你的眼睛。”林暗看著林夜的左眼，“瞎了？”
“瞎了。”
“為什麼？”
“輸血。救趙鐵軍。”
林暗沉默了一會兒。“你和你父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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