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跟林夜回了華東。她幾乎沒有行李，只有一個小小的布包，淺藍色的，洗得發白了。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本相簿。相簿很舊，封面磨破了，邊角捲起來了，裡面的照片用透明膠帶粘著，有的已經泛黃了。全是林陽的照片——從嬰兒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嬰兒時期是在第七實驗室拍的，背景是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林陽穿著白色的病號服，左眼纏著紗布。少年時期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光線很暗，但能看清臉——瘦削的、蒼白的、眼睛很大的臉。青年時期也是偷拍的，在第七實驗室的走廊裡，在食堂裡，在訓練場上。每一張都是偷拍的，角度很偏，光線很暗，但能看清臉。林陽的臉。她的兒子。
火車上，林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眼睛比在北安時亮了一些，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林夜坐在她旁邊，右眼看著她，左眼閉著。蘇沐晴坐在對面，林陽和墨羽坐在她旁邊。五個人，一輛車，十二個小時。車廂里人很少，很安靜，只有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有節奏地響著。
“林夜。”林婉清說。
“嗯。”
“林陽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你打算告訴他？”
“你想讓他知道嗎？”
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想。但怕。”
“怕什麼？”
“怕他不認我。”
林夜看著她。“他會認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我弟弟。”
林婉清看著他，眼眶紅了。“你和你父親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相信人。”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不是相信。是知道。”
火車到達華東時，天已經黑了。華東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但路燈亮著，昏黃的，暖暖的，照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金色。林夜帶著林婉清回到老房子。巷子裡的棗樹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嫩綠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話。枝幹上還掛著幾片去年的枯葉，在風中搖晃，像捨不得離開。
林婉清站在棗樹下，抬頭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理。她的手撫摸著樹幹，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紋。她摸著那些裂紋，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這棵樹。”林婉清說，“是你爸爸種的。”
“什麼時候？”
“你出生那天。他說，要讓這棵樹和你一起長大。”
林夜沉默。父親種了這棵樹，讓樹和他一起長大。樹還在，父親不在了。但樹會替他看著林夜，替他保護林夜，替他愛林夜。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是的，我會的”。
“媽媽。”林夜說。
“嗯。”
“進屋吧，外面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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