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遠是在林夜回到華東的第五天來的。他沒有提前打電話,沒有發訊息,一個人坐火車從帝都到了華東,又坐公交車從火車站到了老房子。他站在巷口,看著棗樹,看了很久。棗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還掛著幾顆棗,紫得發黑的,在秋風中輕輕搖晃。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上有很多口袋,和之前一樣。但口袋更鼓了,塞滿了筆記本、鉛筆、放大鏡,還有一包煙和一隻打火機。他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帆布包很舊,邊角磨毛了,拉鍊壞了,用繩子綁著。
“方教授。”林夜開啟門。
“林夜。”方知遠推了推眼鏡,“我把遺蹟裡的壁畫整理出來了。你有時間嗎?”
“有。”
兩人走進書房。方知遠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繩子,從裡面拿出一疊稿紙。稿紙是黃色的,邊緣捲起來了,上面寫滿了字和畫滿了圖。他一頁一頁地鋪在桌上,鋪了滿滿一桌。有的畫的是人,有的畫的是動物,有的畫的是詭異,有的畫的是門。人的皮膚是棕色的,穿著獸皮,手裡拿著石刀。動物的形狀很奇怪,不像現在地球上的任何物種。詭異是灰色的,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霧。門是金色的,很大,和海底那扇一模一樣。
“方教授。”林夜說,“這些是什麼?”
“五千年前的文明。”方知遠指著那些畫,“他們建造了門,他們創造了守夜人,他們封印了詭異。然後他們消失了。不是滅亡,是消失。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去了海底,也許去了天上,也許去了另一個世界。”
“為什麼要離開?”
方知遠翻到另一頁。那一頁畫的是一個巨大的建築,像神廟,像宮殿,像墳墓。和海底的遺蹟一模一樣。石柱,石門,石階。石柱上刻滿了符文,石門上也有符文,石階很長,通向黑暗深處。“因為害怕。”方知遠說,“害怕自己製造的東西。害怕詭異,害怕能量,害怕失控。所以他們走了。留下了門,留下了鑰匙,留下了理解者。”
林夜沉默。他想起阿念說過的話——“我是第一個守夜人。”第一個。不是唯一。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他們都走了。有的死了,有的消失了,有的留在了門後面。只有阿念等了五千年。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方教授。”
“嗯。”
“阿念知道他們會走嗎?”
方知遠想了想。“知道。她知道他們會走,但她沒有走。她留了下來。因為她相信會有人來關上門。她相信了五千年。”
林夜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只是看著那些畫。畫上的人很小,門很大。人站在門前,像螞蟻。但門是人建的。符文是人刻的。鑰匙是人造的。他們不是神,不是魔,是人。和他們一樣的人。會害怕,會猶豫,會犯錯。但也會相信。相信門會關上,相信詭異會退去,相信明天會來。
那天下午,方知遠走了。他沒有留下來吃飯,說火車不等人。林夜送他到巷口,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夜。”
“嗯。”
“你父親來過我辦公室。十二年前。他拿了一些拓片,問了我一些問題。問完就走了。再也沒有來過。”
“他問了什麼?”
“他問,‘門能永遠關上嗎?’我說,‘不能。’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恐懼不會消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就讓恐懼少一點。’”
林夜看著方知遠的背影。“他怎麼讓恐懼少一點?”
方知遠轉過身,看著他。“他生了你。”
林夜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方知遠看著他,也哭了。兩個人在巷口站著,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
“方教授。”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