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帶林夜走過山頂,走到山的另一邊。這裡沒有海,沒有船,沒有歌聲。只有一片灰色的平原,寸草不生,像被火燒過。地上有坑,大大小小的,深的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出來的。空氣中有焦糊的味道,不是木頭燒焦的那種,是肉燒焦的那種。林夜站在平原邊緣,右眼看著那些坑,左眼閉著。風吹過來,帶著灰燼,落在他的肩上,灰白色的,像雪。
“這裡是什麼地方?”林夜問。
“戰場。”阿念說,“詭異和人打仗的地方。人輸了。”
林夜沉默。他想起東海市的街道,那些倒塌的房子,那些淹在水裡的屍體。人輸了。五千年前輸了一次,現在又輸了一次。每次都是人輸。但門關了。詭異退了。人沒有贏,但也沒有輸光。還有人活著。還有人記得。
“阿念。”
“嗯。”
“其他人呢?那些和你一起守門的人?”
阿念看著平原。“他們在這裡。”
林夜愣了一下。“在這裡?”
“他們的屍體在這裡。但他們的靈魂在門後面。和我一樣。只是他們等不了了。他們選擇了消失。”
阿念走到一個坑前,蹲下來。坑不大,直徑只有一米,深度也只有一米。坑底有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像被火燒過。石頭上刻著一個名字,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清。阿念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石頭。她的手指在名字上一筆一劃地描著,像是在寫,又像是在讀。
“他叫石。是我的同伴。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比我大兩歲,總是保護我。打架的時候,他站在我前面。打魚的時候,他幫我拉網。爬樹的時候,他在下面接著我。門開了以後,他和我一起守門。他是第二個守夜人。”
“他還活著嗎?”
“活著。但不想活了。”阿念站起來,“他等了五百年,等不下去了。他說,‘阿念,我走了。你等吧。’我說,‘好。’他走進門後面,再也沒有出來。”
林夜的眼眶紅了。“他消失了?”
“對。消失了。不是死,是消失。他的身體還在,但靈魂不在了。他把自己還給了這個世界。化作泥土,化作石頭,化作風。哪裡都是他,哪裡都不是他。”
林夜看著那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上的名字模糊了,但他覺得,那個叫石的人還在。在風裡,在土裡,在每一次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裡。
阿念走到另一個坑前。這個坑大一些,直徑兩米,深度也兩米。坑底有兩塊石頭,並排放在一起。一塊大,一塊小。大的上面刻著一個名字,小的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符號,像一顆星星。
“這是月和她的女兒。”阿念說,“月是第三個守夜人。她的丈夫死了,被詭異殺死的。她帶著女兒來守門。她說,‘我沒有地方去了。只有這裡。’她在門後面守了一千年。她的女兒長大了,也成了守夜人。但女兒沒有等到關門。她死在門後面。不是消失,是死。她的身體還在,但已經沒有生命了。月把她埋在這裡。然後月也消失了。”
林夜看著那兩塊石頭。一塊大的,一塊小的。大的上面有名字,小的上面只有一顆星星。那是母親給女兒畫的記號。沒有名字,因為女兒還沒有名字。她還小,還沒有來得及取名字。就死了。
“阿念。”
“嗯。”
“你恨嗎?”
阿念想了想。“不恨。”
“為什麼?”
“因為恨沒有用。”
林夜沉默。他也說過這句話。恨沒有用。對雷震說過,對趙無極說過,對崑崙說過。恨沒有用。但恨不會消失。它只是被壓在心底,等有一天爆發出來。阿念壓了五千年。她沒有爆發。因為她沒有時間恨。她一直在等。
阿念走過一個又一個坑。有的坑大,有的坑小。有的有石頭,有的沒有。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她一個一個地介紹——“這是山。第四個守夜人。守了兩千年。消失了。”“這是河。第五個守夜人。守了三千年。消失了。”“這是風。第六個守夜人。守了四千年。消失了。”“這是雲。第七個守夜人。守了四千五百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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