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的臉紅了。“誰、誰像熊媽媽了！”
“你。”
“我才不像！”
“像。”
蘇沐晴又氣又笑，拉著他的手走出門。
兩人走在巷子裡。棗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地上有落葉，黃黃的，卷卷的，踩上去沙沙響。林夜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棗樹。枝頭空了，沒有棗，只有幾片殘葉。陽光照在枝幹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畫。
“林夜。”蘇沐晴說。
“嗯。”
“你在看什麼？”
“看棗樹。”
“棗樹怎麼了？”
“沒有棗了。”
“明年還會長。”
林夜看著她。“對。明年還會長。”
兩人走出巷子，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他看了林夜一眼，看到他左眼的疤痕，沒有問。在華東，這樣的人很多。守夜人，身上有疤，眼睛有傷。他見過很多。他發動汽車，駛出老城區。
“去海邊？”司機問。
“對。海邊。”蘇沐晴說。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海邊。華東市郊區的那個小鎮，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灰色的沙灘。但今天，天空是藍色的，海是藍色的，沙灘是金色的。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灑了一地的碎銀。海鷗在天空飛，發出清脆的叫聲。遠處的漁船在緩緩行駛，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林夜站在沙灘上，右眼看著那片海，左眼閉著。風吹過，帶著鹹味和腥味，混著陽光的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把沙子。沙子很細，很白，從指縫間漏下去，像水。他站起來，走到海邊，海浪衝過來，淹過他的腳。水很涼，但不冷。他站在那裡，看著海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聽到阿念歌聲的那個夜晚。那時候他站在東海的碼頭上，海風很冷，海浪很急。她的聲音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像一根線，穿過海水，穿過黑暗，穿過他的耳朵，扎進他的心裡。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唱歌，不知道她在等誰。現在他知道了。她在等他。等了五千年。
“阿念。”他在心裡說。
沒有回答。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沙灘。
他想起她帶他看的那些山，那些河，那些石頭，那些名字。石、山、河、風、雲、月，還有月的女兒。他們的名字刻在石頭上，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經看不清了。但阿念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聲音。她都記得。她把記憶給了他。他也會記得。記一輩子。記到下輩子。記到永遠。
海浪聲變了一下。不是變大，不是變小，是節奏變了。從“嘩啦，嘩啦”變成了“譁——啦，譁——啦”。慢了一點，輕了一點。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嘆息。
林夜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很清，能看到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水裡變得扭曲，像不是自己的。他想起阿唸的手，很長，指甲是透明的，像水晶。他沒有見過，但他能想象。她把手伸進河裡，河水從黑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她把水珠放在地上，水珠碎了，散成一片光。光裡出現了人影。十二個人，十二張臉，十二雙眼睛。他們在看他。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他們也在等。等阿念。
“阿念。”他又在心裡說。
這一次，他聽到了回答。不是聲音，是感覺。從海面上吹來的風變暖了，從骨頭裡往外暖。他的手不涼了，臉不涼了，全身都不涼了。像是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很暖。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沒有人。是風。是海。是阿念。
蘇沐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他需要安靜。她陪著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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