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晴是在林夜失眠的第四天下午，決定帶他出門的。李姐送來的安眠藥還在桌上，沒拆封。包裝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佐匹克隆”三個字。陳道明寄來的第三塊石板還在書房的架子上，沒動過。方知遠打來的電話她沒接，讓林陽轉告“林夜在休息”。其實林夜沒有休息。他坐在陽臺上，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陽光從東邊走到西邊，他的影子從左邊挪到右邊，他一步都沒有動。面前的棗樹光禿禿的，枝幹上什麼也沒有。但他盯著看，像是在等它發芽。冬天還沒過完，發芽還早。蘇沐晴知道他看的不是棗樹。他看的是棗樹後面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很低，雲壓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在旁邊站了很久，等他開口。
他沒開口。她先開了。
“林夜。出去走走。”
他不看她。“去哪？”
“老碼頭。”
“去過了。”
“再去一次。”
林夜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眼袋也重了，嘴唇發乾，臉色發白。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黑色的，很深，像兩口井。“為什麼？”
“因為上次去的時候，你哭過了。”
林夜愣了一下。“我沒哭。”
“你哭了。在海邊，你看著海，眼淚掉下來了。你以為我沒看到。我看到了。”
林夜沉默。他看著天空。天還是灰白色的，雲還是壓得很低。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吧。”
兩人走出巷子，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年輕女人，戴著一副紅色的塑膠框眼鏡，頭髮紮成低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她看了林夜一眼，看到他左眼的疤痕，沒有問。在華東，這樣的人很多。守夜人，身上有疤，眼睛有傷。她見過很多。
“去哪？”司機問。
“城西。老碼頭。”蘇沐晴說。
車開了半個小時，到了城西。華東市的老碼頭在城西的河邊，是民國時期建的，後來廢棄了。碼頭不大，只有幾十米長，地面是青石板的，縫隙里長出了青苔，滑滑的。河是寬的，水是渾的，河面上漂著幾艘廢棄的木船，船身歪了，船艙破了，船頭長滿了草。有幾隻野貓在草叢裡竄來竄去，一隻黑的，一隻白的，還有一隻黃白花的。它們不怕人，看到林夜和蘇沐晴走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在草叢裡打滾。
蘇沐晴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味道。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有理。
“林夜。”
“嗯。”
“你知道這條河叫什麼嗎？”
“不知道。”
“叫忘川。”蘇沐晴指著河面，“小時候我聽老人說，這條河的水喝了會忘記一切。忘記疼，忘記怕，忘記難過。”
林夜看著她。“你信嗎？”
“不信。我喝過。”
林夜愣了一下。“你喝過？”
“七歲那年。我摔了一跤，膝蓋破了，很疼。我哭著跑到河邊，捧了一捧水，喝了。喝完之後，膝蓋還是疼。我又喝了一口，還是疼。我喝了三口，膝蓋更疼了。趴在地上的時候，沙子磨進了傷口裡。我哭著跑回家，媽媽幫我洗傷口，一邊洗一邊罵我。她說，‘河水髒，喝了會拉肚子。’我沒有拉肚子，但膝蓋疼了三天。”
林夜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忘不掉的。疼就是疼，怕就是怕，難過就是難過。忘不掉的。不用忘。帶著它，往前走。”蘇沐晴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她沒有看他，看著河面。河面上漂著一片枯葉，黃的，卷邊的，在水裡打著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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