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走得很快。不是跑，是走。但她的步子很大，一步頂林夜兩步。林夜跟在後面，王芳跟在林夜後面。三個人穿過門，走進了一個很大的空間。不是房間，是另一個街道。街道很寬，兩邊的建築很高，但沒有招牌，沒有路燈，沒有店鋪。什麼都沒有。只有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一切都死了。不是安靜的那種死，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死。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生命。林夜的腳步聲在街道上回蕩，噠，噠，噠，像有人在後面跟著他。他回頭看，沒有人。只有王芳。王芳的臉白了，嘴唇紫了，眼睛紅了。她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跟著林夜，一步也不落。
小女孩在前面走。她的白色裙子在灰色的街道上格外刺眼。她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走了很久，久到林夜不知道走到了哪裡。周圍都一樣。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方向。他只能跟著小女孩。小女孩走到一棟樓前停下來。樓不高，六層，紅磚牆，窗戶碎了，門歪了。和小女孩在現實世界中住的那棟樓一模一樣。林夜認出來了。他在檔案裡見過這棟樓的照片。小女孩——小鏡，就住在這裡。和她的母親，和她的繼父。他們在三樓。301。
小女孩走進去。林夜跟上去。樓道里很暗，只有從破碎窗戶透進來的幾縷光線。地上到處是碎玻璃和垃圾，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尿騷味。小鏡踩在碎玻璃上，沒有聲音。她的腳是光的，沒有穿鞋。她的腳很白，白得像紙。腳底沒有血，碎玻璃沒有割破她的皮膚。因為她不是人。她是詭異。她是鏡魔。她是這整個世界的中心。她走上三樓，停在301門口。門開著。裡面很暗，看不清。她走進去。林夜跟上去。王芳沒有跟。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林夜沒有叫她。他自己進去了。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的灰色光線透進來。地上有碎玻璃，很多，到處都是。牆上也有碎玻璃，嵌在牆裡，像一把把刀。天花板上也有碎玻璃，嵌在天花板裡，像一顆顆星星。這是一個被鏡子碎片包圍的房間。林夜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碎片。每一個碎片裡都有一個人。不是小鏡，是失蹤的人。四十七個。他們被困在碎片裡，出不來。他們的臉貼在玻璃上，嘴在動，但沒有聲音。他們在喊。在喊救命。在喊放我出去。在喊我在這裡。但沒有人聽到。只有林夜聽到了。他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小女孩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林夜。她的白色裙子在黑暗中發著光。她轉過身，看著林夜。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聲音。
“你來了。”
“你是誰？”林夜問。
“我是小鏡。”
“你是鏡魔？”
“對。我是鏡魔。”
“你為什麼把人關在這裡？”
小鏡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走到牆邊。牆上嵌著一塊很大的鏡子碎片，比其他的都大。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碎片。碎片裡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眼神兇狠。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口有紋身。他的嘴在動，在罵人。但聽不到聲音。小鏡看著那個男人，看了很久。
“他是我繼父。”她說。
林夜看著碎片裡的男人。他的臉很兇，眼睛很小，嘴唇很厚。他的手上有疤，是打架留下的。他的脖子上有刺青，是一條蛇。蛇的嘴裡叼著一朵花。花是紅色的，很豔。
“他打了你？”林夜問。
“打了。用皮帶。用拳頭。用菸頭。用酒瓶。”小鏡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靜。“他打了我三年。從十二歲到十五歲。每天晚上。我媽不在的時候。我媽在的時候也打。我媽不管。她怕他。她怕他打她。所以她不管。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門鎖上，用被子矇住頭。她聽到我哭，聽到我喊，聽到我求他別打了。她不管。”
林夜沉默。他想起自己在第七實驗室的日子。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衣服。還有針。很多針。每天三針。早上，中午，晚上。沒有人管他。沒有人問他疼不疼。沒有人問他怕不怕。他一個人扛著。
“你為什麼沒跑？”林夜問。
“跑過。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第一次，跑到火車站，被警察送回來了。他說我是他閨女，不聽話，離家出走。警察信了。第二次，跑到同學家。他找來，當著她爸媽的面打我。說我不聽話，該打。她爸媽不敢管。第三次，跑到派出所。我跪在地上，求警察救救我。警察把他叫來了。他當著警察的面給我道歉，說‘爸爸錯了，爸爸以後不打你了’。警察信了。把我交給他。”小鏡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靜。“他打了我三年。最後，他把我推到鏡子前。我的頭撞在鏡子上，鏡子碎了，碎片割破我的喉嚨。我死了。死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的臉很白，嘴唇很紫，脖子上有個口子。血在流，很多血。我想喊，喊不出來。我想跑，跑不動。我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死。”
林夜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他看著她。她看著碎片裡的男人。
“你為什麼把他關在這裡？”林夜問。
“因為我想讓他知道我有多疼。”
“他知道了？”
“不知道。他不懂。他永遠不會懂。”
小鏡轉過身，看著林夜。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但林夜覺得，她在哭。不是用眼淚哭，是用心哭。
“林夜。”
“嗯。”
“你能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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