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深夜。帝都，老城區，廢棄工廠。
趙鐵軍站在廠房中央，月光從窗戶木板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那面畫著九尾狐眼睛的牆在他面前沉默著，像一隻注視著他的真實的瞳孔。灰塵的氣味很重，帶著鐵鏽和雨水混合的味道，一種被遺棄了很久的地方才會有的氣味。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很輕，但在這死寂般的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黑暗中有東西在動。趙鐵軍感覺到了，那種感覺像有人在背後看著你，但你轉身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他的經驗告訴他，那是獵食者的目光。不是野獸，是更聰明的東西。他從腰後拔出了那把老式手槍，槍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這把槍跟了他二十多年，比他認識的很多人都更可靠。他握著槍，身體微側，腳步放緩，一步一步朝廠房的更深處走去。
“出來。”趙鐵軍說。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像一個回聲在重複他的話。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廠房的後半部分。這裡的窗戶被釘得更嚴實，光線更暗，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不是夜之瞳的力量，是二十多年戰鬥積累的經驗。他能看到那些機器的輪廓，生鏽的傳送帶，倒塌的架子。
然後他看到了它。
一個人影站在角落裡，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在等人的人。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拉起來，露出那張和林夜一模一樣的臉。但它不是林夜。它的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冷的、平靜的、像鏡子一樣反射著一切但什麼都不包含的目光。
“趙鐵軍。”映象林夜開口了，聲音和林夜幾乎一樣，只是少了某種溫度，“你終於來了。”
趙鐵軍抬起槍口，對準映象林夜的胸口。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沒有壓下去。他在觀察，在判斷，在評估這個“東西”的威脅等級。它站在牆角，沒有武器，沒有準備攻擊的姿勢，甚至沒有防禦的姿勢。它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知道自己不會被殺死的人。
“你知道我會來？”趙鐵軍問。
“知道。”映象林夜說，“林夜在乎的人，你排在最前面。他提到過你——趙鐵軍，他的老師，他的保護者，他的——父親。”
趙鐵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父親。這個詞從映象林夜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意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趙鐵軍不知道映象林夜是在模仿人類的情感，還是它真的能感受到某種東西。
“你襲擊了老陳。”趙鐵軍說，“你想做什麼？”
映象林夜從牆邊走出來，腳步很輕，像一個不需要發出聲音的人。它走到離趙鐵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著趙鐵軍手中的槍口，像是在評估那件武器的威脅程度。“我想讓林夜來找我。”映象林夜說，“我想讓他離開那個安全的藏身處，走到我面前。我想讓他看看，什麼是沒有弱點的自己。”
趙鐵軍的手指移動了一寸，扣到了扳機上。他看著映象林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東西——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期待。它不是在和林夜戰鬥，它是在測試林夜，看林夜是否會為了那些在乎的人走出來，看林夜是否會被情感控制，看林夜是否值得被取代。
“你不會殺我的。”映象林夜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你殺了我，林夜會內疚一輩子。他一輩子都會覺得自己欠你的，一輩子都會覺得自己害死了你。然後他來找我的時候，就不夠冷靜了。”映象林夜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你需要活著，趙鐵軍。你活著，林夜才會有弱點。”
趙鐵軍看著映象林夜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把槍放下了。不是因為他相信映象林夜的話，是因為他需要確認一件事——映象林夜的目標不是傷害林夜身邊的人，它的目標是林夜自己。它要的是林夜走到它面前。
“你想讓我做什麼？”趙鐵軍問。
映象林夜說：“告訴林夜，我在老城區的廢棄工廠等他。一個人來。如果他帶任何人來，我會離開。然後去別的地方，殺更多的人。”
趙鐵軍的拳頭攥緊了。他想一拳打在這張和林夜一模一樣的臉上，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你會後悔的。”
映象林夜歪了歪頭，那個動作看起來很陌生——林夜不會這樣歪頭，那是獨屬於它的、還沒有完全學會人類行為的痕跡。“後悔是什麼？”它說，“我不後悔。我沒有那個功能。”
趙鐵軍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映象林夜一個人站在廠房中央，月光照在它的臉上，把那張和林夜一模一樣的臉照得蒼白如紙。它伸出手，摸了摸牆上那隻九尾狐的眼睛。塗鴉在它的觸碰下微微發光，像在回應它。
“林夜。”映象林夜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會來的。”
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帝都，臨時住所。
趙鐵軍推開門的時候，林夜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睡。他看到趙鐵軍走進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疲倦、沉重、像一個人在雨中走了太久，渾身溼透，但還沒有倒下。林夜站起來，看著趙鐵軍：“趙叔？”
趙鐵軍沒有回答。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他看著林夜，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我見到它了。”
林夜的手指收緊了。“映象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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