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帝都，臨時住所。
林夜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光線是灰白色的，帶著十一月特有的那種清冷和透明。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身體還在疼，第三階段測試留下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消退。但他沒有在意那點疼痛，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雙眼睛，看著眼睛裡那一點微弱的光。那道光還在，沒有滅。
他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蘇沐晴已經醒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外套，像是隨時準備出發的樣子。她看著林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里的東西很複雜——擔心，信任，不捨，還有一點倔強，那點倔強在說“我會等你回來”。
“幾點了？”林夜問。
“六點。”蘇沐晴說，“趙叔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方默去查廢棄工廠的周圍環境了。白鴉在準備撤離路線。”
林夜點了點頭，走到桌邊，拿起那三顆棗核放進口袋裡。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追蹤器，銀色的金屬片貼著皮膚，冰涼的。他知道如果他走了，韓松會知道他在哪裡，龍飛會知道他在哪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裡。但他不在乎了，至少今天不在乎。今天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找到映象林夜。
他走向門口。蘇沐晴站起來，在他身後說了一句：“林夜。”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答應我一件事。”蘇沐晴的聲音很輕，“活著回來。”
林夜沒有回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很暗，聲控燈沒有亮，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很輕，很穩。他下樓的時候，趙鐵軍正靠在樓下的牆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到他下來，趙鐵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走吧。”趙鐵軍說。
兩個人穿過街道，上了車。方默坐在駕駛座上，看到他們上來，沒有多問，發動了車子。車子穿過帝都早晨的街道，穿過那些剛剛甦醒的人群和車流，穿過那些灰白色的建築物和林立的高樓。車窗外的風景在流動，像一幅不斷展開的畫卷。林夜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一切，沒有說話。
車子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口停下來。方默熄火，轉過頭，看著林夜：“往前走三百米，右手邊就是那個廢棄工廠。周圍沒有居民，沒有監控，沒有巡邏的警力。它選了一個很好的地方。”
林夜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趙鐵軍也下了車，站在車旁，看著林夜。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
“小子。”趙鐵軍說，“你確定？”
林夜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確定。”
他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又長又細，像一個在走向某種必然的人。趙鐵軍看著他走遠，看著他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拐角處，然後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叼回嘴裡，攥緊了拳頭。
林夜走進了廢棄工廠的大門。
鐵門半開著，發出生鏽的鉸鏈摩擦聲，很尖，很刺耳。他走進去，站在廠房中央，環顧四周。陽光從窗戶木板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灰塵在空中漂浮，像一場緩慢的雪。那面畫著九尾狐眼睛的牆在前方不遠處，塗鴉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光，像一隻真正的眼睛在注視著他。
“你來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夜轉過身。映象林夜站在離他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像在等一個老朋友。它穿著和林夜一模一樣的黑色衛衣，戴著和林夜一模一樣的表情，甚至站著的方式和林夜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冷的、平靜的、像鏡子一樣反射著一切但不包含任何東西的目光。
林夜看著它，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你殺了幾個人？”
映象林夜說：“三個。守夜人的。”
“為什麼？”
“為了讓你出來。”
林夜的手指攥緊了。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心裡翻湧著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悲哀。為它感到悲哀。它不是從映象世界裡逃出來的，它是從那個世界裡被丟擲來的，一個沒有情感、沒有身份、沒有目的的存在，像一件被遺棄的工具。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只知道要取代林夜，因為那是它能想到的唯一的目標。
“你不可能取代我。”林夜說。
映象林夜從牆邊走出來，一步，兩步，三步。它走到離林夜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歪了歪頭。“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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