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華東分部，林夜的宿舍。
林夜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光線是灰白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和透明。他坐起來，枕頭旁邊的金屬盒還在那裡，稜角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盒子的表面——涼的，像一塊被露水打溼的石頭。
昨晚的睡眠很淺，像是浮在水面上，隨時可能沉下去。他做了很多夢，夢裡有趙鐵軍，有陳國棟，有白夜，還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的臉。那張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站在一片光裡，朝他伸出手，像是在叫他過去。他不知道那是誰，也許是他母親，也許不是。夢醒了之後，那張臉就消失了，像被水沖走的畫。
林夜站起來，穿上外套，把金屬盒放進口袋裡。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院子。棗樹還站在那裡，光禿禿的樹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個在等待什麼的人。他看著那棵棗樹，想起了老劉頭家的那棵更大的棗樹，想起了老劉頭在信裡說的話——“山裡的雪下得很大。棗幹給你留著。”
他需要回去看看老劉頭了。很久沒有回去了，久到他都快記不清那棵棗樹的樹幹有多粗，樹皮有多糙。但口袋裡那兩顆棗核還在提醒他——他有一個家在北方，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去。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棗核光滑的表面，感受著它們的溫度和重量。
門被敲了兩下。林夜走過去拉開門。蘇沐晴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熱茶，杯口冒著白汽，像兩朵小小的雲。她看了林夜一眼：“醒了？”
“醒了。”
她把一杯茶遞給他，自己端著另一杯走進房間，在椅子上坐下來。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金屬盒——還放在昨晚的位置，沒有開啟。“你還沒有開啟它。”
“還沒有。”
蘇沐晴沒有催他。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捧在手心裡，像是借那一點點溫度取暖。兩個人沉默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安靜了很久之後，蘇沐晴輕聲說：“林夜，你在想什麼？”
林夜靠在窗邊，手裡握著那杯茶，沒有喝。他看著窗外那棵棗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在晨風中搖晃。“我在想白夜說的話。”他終於開口了，“他說我母親還活著。他說她在等我。但我在想——如果她真的在等我，為什麼從來沒有來找過我？為什麼讓我一個人在北方長大，讓我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孤兒？”
蘇沐晴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他。“也許她有她的苦衷。也許她不能來找你，是因為來找你會有危險。也許她一直在看著你，只是你從來沒有注意到。”
林夜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北方山裡的日子，想起老劉頭偶爾會有一些“老朋友”來拜訪，那些人總是穿著深色的衣服，從不留宿，喝一杯茶就走。他當時沒有在意，以為那只是老劉頭年輕時的戰友。但現在想起來，那些人的眼神——他們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說得對。”林夜說，“也許她一直在看著我，只是我從來沒有注意到。”
他走到桌前，坐下來，把金屬盒放在面前。他看著那個盒子，看著它表面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外殼，看著那把小小的鎖。他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是陳國棟留下的名單和證據，還是一封來自他母親的信，或者別的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蘇沐晴，”林夜說，“你開啟它。”
蘇沐晴愣了一下：“我？”
“你開啟。”林夜把盒子推到她面前，“我不知道開啟之後會看到什麼。我怕我會猶豫，會害怕，會不敢面對裡面的東西。你開啟，然後告訴我裡面有什麼。”
蘇沐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她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不安，有一種很深的、像是第一次站在懸崖邊往下看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緊張。她伸出手，拿起金屬盒。盒子不大，但比看起來更重一些，像裝著比它的體積更沉的東西。她檢查了一下那把鎖——很小，很精緻，像一件被精心製作的工藝品。
“怎麼開啟？”蘇沐晴問。
林夜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匕首，遞給蘇沐晴：“試試用刀尖撬開。如果不行，我再想辦法。”
蘇沐晴接過匕首，把刀刃的尖端插進鎖孔裡，輕輕轉了一下。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然後彈開了。金屬盒的蓋子鬆動了一下，露出一條細細的縫隙。蘇沐晴把匕首放在桌上，然後緩緩打開了盒蓋。
盒子裡的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沉。最上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些磨損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紙張下面是一個深藍色的布包，布料厚實，像是從某件舊衣服上裁下來的。布包下面壓著一張照片，照片已經泛黃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人——一個年輕的女人，短髮，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嘴角有一道淺淺的梨渦。她穿著一件守夜人的制服，肩章上有一道槓，是很年輕的軍銜。
林夜看著那張照片，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指伸出去，碰到照片的邊緣，像是怕把它弄碎。“這是——”他的聲音有些啞。
蘇沐晴拿起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娟秀而清晰：“沈楠。攝於守夜人第三十九期訓練營結業典禮。願你永遠保持微笑。”
沈楠。他的母親。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人。
林夜從蘇沐晴手裡接過照片，看著那個年輕女人的笑臉。她看起來很快樂，眼睛裡有光，像所有即將開始一段新人生的年輕人一樣。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眼睛？下巴？還是那種有點倔強的嘴角？他不知道。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窗邊移到了桌面，把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照得更清楚了。
“她還活著嗎？”林夜問，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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