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醒了，人就站起來了。”林夜說。
方知遠看著他，點了點頭。
“對。它們醒了，人就站起來了。不是因為有力量，是因為沒辦法。你身後有家人，有孩子，有老人。你跑了，他們怎麼辦？你不想跑，你就站起來了。”
風從山溝裡吹上來，吹得帳篷的帆布嘩嘩地響。石牆上的那些字在風裡沒有變化，它們刻得很深，風吹不掉，雨淋不掉，時間也磨不掉。
中午的時候，老劉頭拄著柺杖上山來了。他揹著一個竹揹簍，揹簍裡裝著飯。米飯，炒菜，還有一鍋湯。他把揹簍放在帳篷門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吃飯了。都來吃飯。”
方知遠從帳篷裡出來，接過老劉頭遞來的飯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吃。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耽誤時間。高遠也蹲在地上吃，吃相比方知遠好一些，但也吃得很快。幾個學生圍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討論著牆上的字。
林夜端著碗，走到石牆前面，一邊吃一邊看著那些字。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讀一本書。但那些字他不認識，他只是看著那些筆畫，看著那些刻痕，看著那些被時間磨平了的稜角。
墨羽沒有吃飯。她坐在石牆對面的一個石頭上，畫板放在膝蓋上，在畫那面牆。她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畫得很輕。她已經畫了幾十張了，但沒有一張是重複的。每一張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線，不同的區域性。
“墨羽，吃飯。”林陽端著碗走到她面前，把碗遞給她。
墨羽接過碗，放在旁邊，繼續畫。
“先吃飯，吃完了再畫。”
墨羽看了看林陽，又看了看碗，放下筆，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飯涼了，菜也涼了，但她吃得很香。她吃了半碗，把碗放下，又拿起了筆。
林陽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碗飯端走了。
下午的時候，方知遠讓林夜再試一次血。
“不用多。一滴就行。”
林夜用小刀在手指上劃了一下，把血滴在石牆上的那個凹槽裡。血滲進去，金色的光又亮了起來。這一次光的範圍比上次更大了，幾乎照亮了整面石牆。
林夜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又來了。
他看到了更多的人。更多的臉。更多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很亮，亮得像火把。他看到了他們的手，粗糙的、瘦弱的、年輕的、蒼老的。那些手握著的不是刻刀，是刀，是矛，是石頭。他們站在黑暗中，面對著那些從人的心裡醒來的東西。
他們沒有跑。
畫面一個接一個地閃過，快得像電影的快進。林夜看到了戰爭，看到了死亡，看到了鮮血。但他也看到了別的——看到了一個人把孩子舉過頭頂，讓孩子騎在自己脖子上。看到了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分吃一塊餅。看到了一個人在笑，笑得很開心，像是在笑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那些畫面混在一起，悲壯的，溫暖的，痛苦的，快樂的。它們不分先後，不分輕重，全都擠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林夜睜開眼睛。
金色的光已經滅了。石牆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灰撲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看到了什麼？”方知遠問。
林夜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他們活著的樣子。”
方知遠沒有追問。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看著那面石牆，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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