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深夜。帝都，問詢中心附近的一家小旅館。
趙鐵軍沒有回華東分部。問詢結束後，他被告知“暫時不要離開帝都，後續可能還有補充問詢”。這是委婉的說法。直白的說法是——你被軟禁了。不能回華東，不能見林夜，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在這裡等著，等他們叫你，等他們問你，等他們決定你有沒有問題。
趙鐵軍住在一家連牌子都沒有的小旅館裡，房間在三樓，窗戶朝北，能看到遠處研究設施的灰色輪廓。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到了晚上，那棟建築的輪廓會在路燈的映照下顯現出來，像一個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手機放在桌子上，螢幕亮著，顯示著一條沒發出去的訊息——“小子，我在帝都。你趙叔。”不是發不出去，是林夜的手機收不到。被收走了，關機了，不知道被鎖在哪個櫃子裡。趙鐵軍知道這個訊息發出去也是石沉大海，但他還是打了這幾個字，存成草稿。不為什麼，就為了讓自己覺得——他還在。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草稿，是訊息。蘇沐晴發來的：“趙叔，今天見到了一個叫老陳的人，是設施裡的工程師。他說林夜比他想的堅強。”
趙鐵軍看著這幾個字，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很輕，像風吹過湖面。他把手機放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
他不需要點菸。他只需要叼著，感受煙的重量，感受那個習慣的動作帶來的安慰。就像林夜需要握著棗核，就像蘇沐晴需要站在那扇鐵門外面。每個人都有讓自己覺得自己還在的方式。趙鐵軍的方式是一根沒點著的煙。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間。
走廊很窄，燈很暗，牆上的桌布翹起了角。他走下樓梯，推開旅館的門，走進十一月的夜風裡。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往後倒，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他沒有縮脖子，就那麼走在風裡，像一個不怕冷的人。
他要去一個地方。
趙鐵軍走進一棟老舊的居民樓，爬上四層沒有燈的樓梯，在一扇掉漆的防盜門前停下來。他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那隻眼睛看了他兩秒鐘，然後門打開了。
“老趙。”門裡的人說，“進來。”
趙鐵軍走進去。房間很小，五十平米左右，塞滿了東西——書、檔案、武器、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裝置。牆上貼滿了照片和紙條，用紅線連來連去，像一個瘋子的大腦。空氣裡有黴味和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趙鐵軍沒有皺眉。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頭髮灰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口脫了線，露出裡面的棉絮。他叫老吳，曾經是守夜人總部情報部門的首席分析師，十五年前被強制退休，理由是“年齡超標”。真正的原因是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老吳。”趙鐵軍說，“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
老吳沒有問是誰，而是走到桌前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趙鐵軍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老吳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趙鐵軍。他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一個老朋友看另一個老朋友的眼神，溫和的，帶著溫度。現在是一個分析師看一個案件的眼神，冷靜的，不帶任何感情。
“你確定？”老吳問。
“確定。”
老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他湊近紙條，看了很久，像要從那兩個字裡看出什麼隱藏的資訊。
“這個人，不好查。”老吳說。
“我知道。”
“查這個人，可能會驚動很多人。”
“我知道。”
“查完之後，你可能會後悔。”
趙鐵軍看著老吳的眼睛，說：“我已經後悔了。後悔沒有早點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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