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夜裡兩點十七分。
白夜的據點三樓，最裡面那間屋子亮著一盞檯燈。燈罩是墨綠色的舊鐵皮，光線從底下漏出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個圓形的亮斑，周圍全是暗的。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翻到了空白頁，左邊是寫滿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劃掉了，有的用紅筆圈了圈，有的在後面畫了問號。右邊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一行用鋼筆寫了一個數字：
73。
林夜坐在桌子前面，鋼筆擱在手邊，沒有拿起來。他的左眼閉著，右眼落在那個數字上。檯燈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分出明暗兩半——右半邊是暖的、正常的、活人的臉色；左半邊陷在陰影裡，什麼顏色都看不清。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樓下有動靜。是誰起夜去上廁所，拖鞋在水泥地上拖過去，腳步聲由近及遠，再由遠及近，最後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響。然後一切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颳過樓角的空隙，發出細長、單調的嗚咽聲。
林夜把筆拿了起來。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寫字。他的字不大，也不小，每個字佔格子的一半，整整齊齊排下去，像種了一排不會歪的秧苗。
他寫：
暗月教·已知S級詭異清單
然後換行，寫：
1. 災厄之卵——東海·無人島。暗月教最後防線。尚未孵化，一旦孵化預估影響半徑四百公里。優先順序最高。
寫完第一行，他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了一個小小的點，洇開了，像一顆黑色的種子。他看著那個點看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寫：
2. 幽影母體——南方·廢棄城市（原興城）。已吞噬整城人口，約十二萬人。城市全域被灰色霧體覆蓋，母體無固定形態。特性：吞噬恐懼。優先消滅原因：擴散中，鄰近兩城已出現失聯報告。
3. 焚天之火——西南山區（原青坪山區）。現象級詭異。不會熄滅的火，可焚燒一切實體與非實體。已燒燬村落七個，死亡人數不明。特性：憤怒具象化。優先消滅原因：向東南平原方向移動中。
4. 虛空行者——位置不定，移動型。路線：北方走廊沿線城市。已確認波及城鎮五處，症狀為集體性失去希望。無直接殺傷但後果等同於全滅。特性：希望吞噬。優先消滅原因：移動速度快，下一個目標無法預判。
寫完了。他放下筆，把筆記本往燈下推了推，重新看了一遍。
四年。
四年前第一次遇到詭異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懂。在守夜人學院的教室裡，那些講師在黑板上畫符文的線條，說詭異是世界的裂痕，我們負責修補。聽起來像是一門技術活——只要學會正確的畫法，就能把裂痕縫上。
後來他才知道，縫上的東西還會裂開。而且縫的時候，手會被割破。
他把筆記本合上，從桌角拿起另一本東西。那是一本舊年曆，從牆上撕下來的，背面是某某化肥廠的廣告，彩色的圖片已經褪成了灰藍色。他在年曆的三月一號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倒計時開始。還剩七十三天。
檯燈的光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他的左眼在那瞬間睜開了一條縫，銀白色的光從眼皮底下漏出來，像一根被壓扁了的細針。光只閃了一下就沒了，他把眼睛重新閉上，左手抬起，按在左眼上。
掌心是熱的。眼皮底下的眼球也是熱的。兩顆熱源隔著薄薄一層皮膚貼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他能感覺到它。
夜之種。
那顆種子從他左眼深處紮了根，已經長出了細密的根鬚，纏住了視神經，纏住了附近的血管，纏住了一切它能夠得著的東西。每一次使用夜之瞳的力量，它就長大一點。不用的時候它也在長，只是慢一些——像竹子，下雨天長得快，晴天長得慢，但從來沒停過。
方知遠說過，夜之種是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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