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拉開抽屜,把筆記本放了進去。抽屜裡還有別的東西——一卷繃帶、半包壓縮餅乾、一個指南針、三張不同城市的交通卡、一把摺疊刀。他把抽屜推上,關上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還在吹。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樓下是據點的小院,水泥地上停著一輛破面包車,車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院牆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是老居民樓的背面,一扇扇窗戶黑著。有一家的陽臺上晾著一排衣服,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像是誰在黑夜裡無聲地招手。
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低沉、持續,拖了很長。
林夜靠在窗框上,看著那些晃動的衣服。他不知道那戶人家是誰,不知道晾衣服的是母親還是妻子還是一個人住的老人。他只知道那排衣服明天會被收回去,會被熨平疊好放回櫃子裡,那一家人會繼續過日子。
他想讓這種事還能繼續發生。
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就是為了這個——有人晾衣服,有人坐火車,有人早上起來拉開窗簾——這些事還能繼續發生。
他把窗簾重新拉上,轉身回到床邊。沒有脫外套,直接躺了下去,枕頭是硬的,被子是薄的那種軍用被。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從上到下貫穿的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個乾涸的河床。他用右眼看著它。左眼閉著。
他在心裡把那張清單又背了一遍:
災厄之卵、幽影母體、焚天之火、虛空行者。
四個。
他要在七十三天裡消滅四個S級詭異。聽起來像瘋子的計劃。方知遠可能知道了,但沒有攔他;白夜可能也猜到了,但什麼也沒說;蘇沐晴……
他想到蘇沐晴,停了一下。
她應該不知道。他什麼都沒說。
他要一個人做這件事。不是不相信他們,是不能帶他們。夜之種在他的眼睛裡,不在別人的眼睛裡。如果他坐在一棟大樓裡,樓塌了,只有他一個人被埋,別人還能繼續走。如果他把所有人都帶進去——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牆壁是冷的,石灰粉蹭在他的顴骨上,有點癢。
他又翻回來。
失眠。已經連續四天了。
他不確定是因為夜之種的影響,還是因為他在害怕。害怕閉上眼睛之後再做一次那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有人在他背後叫他,他轉過身,看見一張自己的臉,但是眼睛是銀色的,嘴巴在笑,說你終於來了。
那個夢他已經做過三次了。
每一次醒來左眼都在疼。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睛用力閉上,用意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壓下去。不睡也得睡,明天還要趕路。他已經規劃好了——第一個目標是幽影母體,離得最近,威脅最大,也最需要優先處理。三天後出發,趁夜走,不驚動任何人。
他把呼吸放慢,讓心跳也跟著慢下來。
窗外的風還在吹。
在他幾乎要睡著的時候,左眼又睜開了。
他自己不知道。眼皮掀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在睡眠中短暫地張開了一邊眼皮,確認獵物沒有跑掉,然後又閉上了。
那道光只持續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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