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白夜的據點,二樓那間朝西的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是拉著的,但窗簾布是舊的、薄的,晨光從布料的纖維縫隙間透進來,在屋內投下一層淡灰色的、均勻的光。光沒有任何形狀,不切出明暗對比,只是把屋子裡的東西全部染成同一種灰濛濛的底色。
白夜坐在桌子後面。他的面前攤著一份地圖,就是三天前老周給他的那份手繪撤退路線圖。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折了起來——白夜翻看了很多次,每次看完了都會重新摺好放回內袋,但下一次又拿出來看,摺痕就深一層。
他今天早上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老周的鉛筆字在晨光裡很清晰,筆畫之間的停頓和不均勻的力度都看得一清二楚。此處有井水此屋可避雨此段路多碎石,需慢行。六條路線,每一條都是從一個陌生的地名指向另一個陌生的地名,細看全是無用的小知識——哪個村的井水最甜,哪段路走夜路容易爆胎,哪個鎮上的小旅館老闆娘不會多問客人的身份。
但白夜知道這些資訊是拿命換來的。
老周在這個據點待了快三年,三年裡走遍了據點周邊幾百公里的所有鄉鎮和村落。他每個月有一半時間在外面跑,開他那輛破得不像樣的舊摩托,揹著一個裝滿了補給品和急救包的大口袋。回來的時候他總是滿身灰土,小腿上全是蚊子包,但臉上帶著那種把活兒幹完了的安心的表情。他會把新探到的路線補進地圖裡,然後用鉛筆在旁邊畫一個極小的圈,表示已驗證。
三年,他畫了數不清的圈。
白夜把地圖收起來,摺好,放進內袋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陰天,雲層厚而均勻,像一個倒扣的灰白色的蓋子。院子裡空蕩蕩的,麵包車已經不見了,地面上有幾道輪胎留下的淺痕,朝著院門的方向延伸出去。院牆根那堆舊木板還在,但木板之間的縫隙變大了——有人側身擠過去的時候把木板蹭偏了位置。
白夜看了那堆木板一會兒。
然後他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那腳步聲比普通人慢一些,每一步之間都有固定的間隔,像一個人在數著自己的步子走路。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三秒後,有人敲了兩下門。
進來。
門開了。老周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和他三天前那天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他的頭髮還是花白的,腰背還是直的,搪瓷缸子的漆掉了好幾塊。他走進來,把茶放在白夜手邊的窗臺上,然後自己拖了那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地,發出了和三天前一樣的刺耳聲響。
白夜站在窗邊,看著他。
走了。白夜說。
嗯,看到了。老周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車不在院子裡了。
你畫的路線圖他們帶了一份走嗎?
老周搖了搖頭。我沒給。
白夜轉過身來看著他。老周低著頭,看著茶杯裡的茶梗,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為什麼沒給?
給不了。
怎麼說?
老周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他的兩隻手關節都粗大,指節微微變形,是舊傷和關節炎疊加的結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對不屬於他的物件。
路線圖是我畫的,我認路。老周說。林夜那小子不認路。把地圖給他,他走錯一段就完蛋了。他需要的是一個人幫他看路——哪段能走,哪段走不了,哪段下雨之後會塌。這些事寫不到紙上。
白夜看著他。你想去。
沒想好。
你現在坐在我面前說這些,就是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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