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面孔說出字之後，黑色的心臟重新開始流動了。
但這一次的流動方向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垂直的，從底部往上浮再從頂部沉回去，像一座活著的火山在緩慢噴發。現在流動的方向變成了水平的，從中心向四面擴散，像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丟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林夜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震。極其微弱的震動，從枯死的草坪底下傳到鞋底，再順著骨骼往上爬到膝蓋。他坐著，沒有動，但手心朝上的那隻手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從母體表面湧出來的氣流變快了，帶著比之前更濃的鐵鏽味。
它要動了。蘇沐晴的口型在側面的視野裡出現。她已經站起來了，一隻手扶著林夜的肩膀，另一隻手平伸著，五指張開——時間回溯在執行，她在讀母體即將做出的動作。
林夜也站起來。他的左腿麻還沒有完全消，但站起來的動作比剛才利索了一些。他後退了三步，從空地的邊緣退回到柏油路面上，把身體重心調到了後腳掌，隨時準備再退。
散開。他用手勢比了一下——兩手平推，往左右分開。
五個人像被同一根線牽引著一樣往兩側散開。林暗往左，貼著路邊的枯樹；蘇沐晴往右，退到了一盞滅了的路燈下面；墨羽抱著畫板退到了更遠的街角，炭筆還在動；林陽面朝母體退著走的，每一步都踩著前一步的腳印。
林夜站在正中間，距離母體大概十五米。他看著那團黑色的東西在膨脹。它表面的面孔全部沉下去了，被新湧上來的黑色覆蓋住，像一幅畫被倒了一桶黑漆，畫面底下的人全部看不見了。母體從一個由面孔構成的織物變成了一堵純黑色的、不透明的牆。
然後牆動了。
它的一部分從主體上剝離下來，像一塊被撕下的黑色布片。那塊布片在半空中捲曲、摺疊、拉伸，幾秒鐘之內變成了一個輪廓模糊的人形。它比真人高出一截，大概兩米出頭，肩膀處是尖的，像沒有完全長開的骨頭。它的頭部只有一個橢圓形的、純黑的平面，沒有五官。
它在朝林夜走。
第一步落在地面上的時候沒有聲音，但林夜感覺到地面震了一下。第二步也是。它的步子很大，兩步就從母體邊緣走到了空地中央，第三步邁出去的時候已經離林夜不到五米了。
林夜！退！蘇沐晴的口型從側面傳來。
林夜沒有退。他的左腳往後撤了半步，重心壓到後腿上，右手收回來貼在肋側。他的手心裡還殘存著銀光，像握著一顆剛從火上取下來的炭，外表暗了但內部還在燒。他看著那個朝自己走來的黑色人形，左眼的銀光鎖定了它的結構——它不是母體的核心部分，它是母體的一部分脫落物，像一顆從樹上摘下來的果子，帶著樹的氣息但已經不再屬於樹了。
它的功能是試探。
母體在用一小部分自己來試他的反應，像動物伸出爪子去碰一個不認識的東西，判斷對方是獵物還是獵人還是別的什麼。
人形走到了他面前。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它沒有五官的頭部正對著他的臉，像在他。
然後它伸出了手。
它的手也是純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打磨過的黑曜石，關節處沒有褶皺——它不需要關節，它整個手臂就是一根可以隨意彎曲的黑色柱子。那隻手朝林夜的肩膀伸過來，速度不快，像一個遲鈍的人在摸索前方的東西。
林夜沒有躲。他站在原地，右手從肋側抬了起來，掌心朝外，銀色的光從手心裡亮出來。
那隻黑色的人形之手碰到了他的手掌。
接觸的瞬間林夜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團白光。無數畫面在同一時刻湧進來——下雨的街道、開啟的窗戶、一雙摔碎的碗、一張燒了一半的照片。碎片化的、沒有邏輯的、像被人從一疊照片裡抓了一把隨意塞進他的腦海裡的畫面。每一幅都帶著一種情緒：冷的、空的、像一個人站在沒有人的房間裡喊了一聲但沒有人回答。
這是母體的觸覺。它在用這個脫落物觸碰他的時候，把一部分自己進了他的感知裡。他想讓他知道它的感覺——像一個人把寒冷的手伸進另一個人的被窩裡，讓他知道外面有多冷。
林夜沒有鬆手。他的手掌貼著那隻黑色的人形之手，銀光從接觸面滲進去，沿著那根黑色手臂往上爬。他能感覺到母體的情緒在變化——從冷冷的試探變成了微微的退縮。它的手臂在變細，表面的黑色在變薄，像一塊冰被火烤著，外層開始融化成水。
黑色人形的身體開始顫抖。從指尖到肩膀，從肩膀到軀幹，它整個身體的輪廓在模糊，像一個正在融化的人形蠟燭。它伸出來的那隻手從林夜的掌心上滑脫了，縮回身體裡，然後它退了一步。
兩步。三步。
它退到空地中央的時候停住了。身體開始溶解，從邊緣往中心收縮，像一灘水被烈日曬著蒸發的速度越來越快。十幾秒之後它徹底消失了，變成了一縷黑色的霧氣升上了半空，然後被母體的表面重新吸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