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手一直抓著林夜的袖口。
走了大概十分鐘，林夜感覺到那隻手的力道在變弱。不是有意鬆開的那種弱，是力氣在流失的那種弱——手指彎曲的角度一點點地平下去，抓握的幅度從攥緊變成了搭著，從搭著變成了滑落。最後那隻手從他袖口上滑下來，垂回了身體兩側。
林夜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小孩還坐在臺階上，手已經放回了膝蓋上，姿勢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但他不再是靜止的了。他的嘴唇還在動，比剛才快了一些，頻率像一個人在快速地說話。林夜看不清他的口型了，但他覺得那些音節變了——不是了。
他蹲回去，又一次湊近小孩的耳邊。無聲的世界裡他什麼都聽不到，但他能看到小孩的眼睫毛在顫，像蝴蝶翅膀剛剛學會扇動時的那種細碎的抖動。
林夜把自己外套的袖口捲起來，露出底下一截手腕。他輕輕把手腕貼在小孩的手背上，停留了三秒。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回了隊伍。
他在醒。蘇沐晴用口型說。她大概是從時間回溯裡看到的。
林夜點了點頭，沒停腳步。他知道小孩不可能立刻醒過來，但他感覺到了一件事——他剛才說我記得你的時候，那根連線在小孩後背上、母體用來定住他的灰白色絲線縮回去了一點。不多，大概半個指甲蓋的長度。但它退了。
它在退。
這個認知讓林夜的腳步快了幾步。他走到隊伍前方，拍了林暗的肩膀一下，然後做了個手勢——手掌握拳，拇指朝前，意思是繼續走，儘量快。
林暗看懂了。他加快了速度，灰綠色的瞳孔在無聲的街道上左右掃視，像一盞安裝在高速移動的車輛上的探照燈。他能感知到母體觸角的分佈密度，他走的路都是絲線最稀薄的地方。
五個人在無聲的城市裡快速穿行。街道兩側的店鋪和住宅一棟接一棟地向後退去，那些做到一半就被掐斷的日常越來越多——一個公交站臺前站著七八個人，全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零錢；一家小賣部的冰櫃門開著，裡面的雪糕全都化了又重新凍住，凍成了一塊硬邦邦的彩色冰塊；一條巷子裡晾著沒來得及收的衣服，被灰霧泡了幾個月，顏色已經褪成了一種統一的灰白色。
每一處都是靜止的人形和凝固的日常。
但林夜注意到了一件事。他越往城市外圍走，那些被定住的人的姿勢就越多樣。最中心廣場上的人全部是低著頭的標準姿勢，像被同一把尺子量過。但外圍的人——有人在俯身繫鞋帶，有人正推著一輛嬰兒車，有人一隻手舉起擋在眼前，像在遮擋什麼刺眼的東西。他們在被定住的瞬間保持著正在應對某件事的動作，還沒來得及轉變到接受命運的狀態就已經被定住了。
墨羽的畫板越來越滿了。她畫了超過五十張圖，每一張都是不同區域的人體姿態記錄。那些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靜止人形在她筆下連成了一幅巨大的分佈圖——從外圍到中心，姿態從正在做什麼漸變到什麼都不做。
走到一條寬闊的馬路盡頭時，林暗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面朝林夜，用手指了指前方。他的表情變了——從一路上的警惕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混合，像一個人看到了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林夜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馬路盡頭是一大片空地。原本應該是一個街心公園，有草坪、有樹、有幾條石凳。草坪已經枯死了，只剩下黃褐色的、乾裂的土層。樹也枯了，枝幹禿著，像一根根插在地裡的鐵籤。幾條石凳倒在地上，有的碎了，有的裂了。
但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團東西。
它太大了。大到林夜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以為那是一棟倒塌的房子。黑色的、半透明的、不規則的形狀，從地面升起來大概三層樓那麼高，橫向佔據了整片空地。它的表面在不斷流動——緩慢的、像冰川移動的那種速度，一塊塊半透明的黑色斑塊從底部往上浮，浮到頂部之後又沉下去，週而復始。
它像一顆巨大的、被切去了外殼的心臟，暴露在空氣中跳著。
林暗後退了一步。他的灰綠色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像一個被強光晃了眼睛的人不由自主地閉眼。他抬起手擋在眼前，聲音從手掌後面傳過來——在無聲的環境中，他直接開口了，像不在乎有沒有人能聽到。
哥。它在看我。
林夜看向那團黑色的東西。左眼的銀光自動亮了，他看到了更多細節。那些流動的黑色斑塊其實是無數人的面孔——重疊的、扭曲的、被壓扁了又拉長了的五官堆疊在一起形成的花紋。每一張面孔都是灰白色的，和廣場上那些人的臉一模一樣。它們被壓進了母體的表皮裡，隨波逐流，一面浮上來一面沉下去。
幽影母體。
它不是一個固定的實體。它是流動的、變化的、由十二萬個被吞噬的人的面孔交織成的織物。它沒有中心，沒有邊界，沒有開始和結束。它只是不停地、緩慢地、無限地流動著。那團黑色的東西在呼吸——每一次膨脹，那些面孔就浮上來一次；每一次收縮，那些面孔就沉下去一次。像潮水，像風中的麥浪，像活著的陸地。
林夜站在空地的邊緣，看著那團巨大的、由無數人的面孔拼湊成的東西。他的左眼的銀光更亮了，那些面孔在他的視野中逐漸變得清晰——他看到了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站在第一圈最外側的那個；他看到了藍色工裝外套的年輕男人；他看到了老孫名單上那些名字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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